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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纪事
来源:网络     作者:泾河     点击数:     发表时间:2017-03-02 08:34:52
    

 序


   在陕西关中盆地北部,平原与黄土高原南沿的过渡地带,有一条历史上以清澈闻名的河流——泾河,成语泾渭分明中的泾河就是她。在陕西的乡土地理中,把渭河以北,泾河两岸的浅山区,称为北山。而把生活在这里的陕西愣娃们,戏称为“北山狼”——北山郎。

   北山,在半个多世纪之前的战争年代,曾是陕甘宁边区与国统区的交界地带,这里刀光剑影,狼烟突起,生长在这片红白分水岭上的三秦儿女们,生了、死了、哭了、笑了,也在人生的道路上泼涉着、抉择着,演绎出了一幕幕历史舞台上的活话剧。

   我所讲的故事,就发生在北山这一特殊的地域中。


                                   


                          第一章


   赵世瑞去逝的那年,只有三十六岁,他是被国民党邠县自卫大队枪杀于县城西门外的刑场上的,属于半夜秘密处决。

   他的妻子史桂花永远记住了这个日子,中华民国三十六年十一月十三日,一个如铁般冰冷的冬日。

   史桂花得到丈夫被杀害的消息,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那天,她正在院子里看着长工刘顺儿两口子在染坊里晾布,镇上开中药铺的胡先生,挟着一身风雪闯进了赵家染坊大门,一把拉住史桂花说:“嫂子,我刚从县城回来,我世瑞哥昨晚被害了”。说完,胡先生已是泣不成声。史桂花心里虽然早有准备,但没料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块,一听完,身子一软,一下子瘫在了地上,一句“世瑞——”还没有叫出声来,就昏死过去。胡先生和刘顺儿两口子七手八脚的又是灌凉水,又是掐人中,史桂花仍然是牙关紧闭,气息奄奄,好在胡先生略懂医术,找来一根绱鞋的大针,一针下去,史桂花才哭出了声……

   史桂花的儿子叫秋生,那年,秋生十四岁。娘昏死在染坊时,秋生正在邠县泰山庙的县国立中学上学,几个邻家的乡亲,把秋生喊回家时,家里院子里已站满了人。女人们围着母亲陪着掉眼泪,男人们正把临时买来的一口棺材往胶轮马车上装,准备去县城盛殓赵世瑞的遗体。史桂花一看见儿子,一把搂在怀里,大放悲声:“我苦命的娃呀,你以后怎么活呀……”

   赵世瑞家所在的泾北镇,离县城有二十华里的路程,是方圆几十里的大镇,他们家所开的“赵家染坊”是镇上最大的布料印染坊,掌柜的是他的女人,大名叫史桂花。

   赵世瑞的灵柩运回镇上时,已到了晌午时分,秋生看见父亲躺在漆黑的棺材中,由村里的族人从胶轮马车上抬下,放在了后院平时晾布的敞院里,秋生这时,似乎才真正觉得父亲已不在人世,哇哇的哭了起来。

   棺枋落定后,刘顺儿把亲朋族人召集在一起说:“世瑞死了,虽说是枪毙,但世瑞是好人还是坏人,大家心里都有杆称。”说完后,因悲痛,身体抖动着,院里的老小都低着头,一片抽泣声,片刻,刘顺儿扬起头,哽咽着说:“世瑞的娃小,我虽然是赵家的长工,也在这里好多年了,把这里就当我的家,主家不在了,我代表主家老小,给大家磕个头,拜托大家给世瑞把后事办好,我和主家夫人商量过了,主事头就委托给效儒大叔了”。

   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催促:“效儒哥,你说咋办?快安顿吧!”赵效儒已经七十多岁了,在村里辈份较高,也德高望众,村里的婚丧嫁娶一类的事,都是他当主事头,因为不是事主,指挥调度起人来方便些。赵效儒神情疑重地站到了众人前,对着大伙说:“我只说一句,世瑞是咱们赵家的好娃娃,现在的时局,说不成,出水才看两腿泥哩,大伙儿帮忙,也帮我忙,给世瑞把后事办好,让他能安心的走。”然后,他开始具体分工,他一口气点出了十个村人的名字:“你们十个人,负责打墓箍墓,一半人先打墓,另一半人到砖窑去拉砖,等墓道打成了,砖也拉来了,你们合手把墓箍起来,要求三天内完成。”赵效儒又点了另外十个人村人的名字:“你们去搭灵栅,要求现在开始,赶在晚间烧纸前搭好。”还有谁谁谁去磨面,谁谁谁去买菜,谁谁谁招呼客人,女眷中谁谁谁帮助史桂花赶制寿衣等等事项,滴水不漏地全部安排到位。

    一切都在悲怆的气氛下,紧张地进行着,傍晚时分,一个庄重肃穆的灵栅已搭成了,由小学师校长写的挽联挂在灵栅两侧,上面写道:

  壮梁悲落月

  鲁殿圮灵光

  横批为“敢问青天

   那天晚上,大伙忙乱一直到深夜。二更时分,外面的街道上传来几声狗咬声,一会儿,来了几个人,史桂花和刘顺儿都认识他们,史桂花一见他们,就象受了委曲的孩子似的,又哭了起来。村里人小声打听着来人是谁,后来才知道,来人是共产党赤水县(今淳化县官庄镇一带,属陕甘宁边区管辖)的县长张效良,陕甘宁边区关中分区副司令员张占云,关中分区保安处处长任志恒等人。他们在赵世瑞的灵堂前上香,烧纸,站了很久,人人都掉了眼泪,然后挂上了他们带来的挽幛,上面写道:

  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

   他们祭拜完后,张县长告诉史桂花,边区政府正在通过西安八路军办事处营救赵世瑞,实在没想到这么快遭了毒手,他给史桂花说了好多安慰的话后,留下了十块大洋,在天亮前,离开了染坊。

   赵世瑞是五天后下葬的。那天,刚是雪后初晴,田野里洁白肃穆、银装素裹,一尘不染。送葬的队伍,从街东头一直排到了街西头,有上千人,是泾北镇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一次隆重的葬礼。葬礼仪程由一个称作“赵世瑞治丧委员会”的自发机构主持,小学堂的师校长为主任,中药铺的胡友仙大叔、小学教员王德学、杂华铺魏掌柜,郭家诊所的郭大夫,弹花坊的孙掌柜,铁匠铺的杨铁匠及赵家族里的效儒大爷为委员。让该委员会始料不及的是,葬礼的那天,来了好多外乡、外县的陌生人,来人均称是赵世瑞的朋友,有的是乡下粗衣打扮,有的穿长衣戴礼帽,有的穿着黄绿色军队服,还有的穿着保安队的服装,他们默默为赵世瑞送完葬,谢绝了执事者诚意挽留吃谢客宴,便悄然而去,连一口水也没喝。

   赵世瑞的坟茔安座在镇西头的麦田里,麦田捂着厚厚的雪,显得广袤无垠,坦荡如砥,一座黑黄的坟冢,扎眼的置于中间,香烟袅袅,魂幡飘飘。这就是儿子秋生搀扶着母亲离开父亲墓地,再回头时留下的深刻印象,老远望去,父亲的坟冢象画在白纸上的一个巨大的句号,显示着父亲一生的终结。

               

                         第二章


   赵家染坊传到赵世瑞的父亲赵德旺手里时,已经传了四代。泾北塬上人均以穿赵家染坊染的布为荣:“看我的棉袄,真正的赵家染坊的靛蓝布,色正软和不掉色。”有的说,赵家染坊有家传秘方,而赵德旺心里最清楚,什么秘方,就是材料用最好的,工序一道不能少。赵家染坊用的布坯,必须用上等的新棉花纺成,经线大于140支,纬线大于80支,因而布厚如铜钱,密实而耐穿。而染料多年来一直沿用上海“正章牌”染料,再加上洗、晾、染、晾、洗、晾、桨的七字程序一环都不少,打就了“赵家染坊”的金字招牌。百年老店,古风悠悠。而德旺老汉最可心的事,就是那年去职田镇卖布时,认识了史桂花的父亲史修儒,又给儿子定了门绝好的亲事。

   

   事情还得从史桂花的父亲史修儒说起。史修儒是清末的秀才,长年深居乡间小镇,史家常以耕读世家自诩,家有余粮,手有余钱,日子过是也其乐融融。在史桂花长到十四岁的那年清明前后,史桂花和一帮小脚长辫的大姑娘在门前的秋千架上耍笑游戏,那天下午,阳光明媚,桃红柳绿,女儿解放,人面桃花,青春的激情在笑声中荡漾。那年的史桂花,已长成了一米六零的大个子(那时女人普遍个子底),上身穿碎花洋布褂子,下身穿绿色缎裤,脚脖子上扎着深红色的绸带子,穿一双用桐油浸过十几遍的防水绣花油鞋,一走路咣咣的脆响。她脑后垂着一根油光光的大辫子。史桂花不到六岁,就开始缠脚,日日紧扎,勒断了史桂花的脚骨,把八个脚趾,折断在了脚底,受尽磨难,终于裹就了一双三寸金莲。到今年,年方二七,已经出落得丰满秀丽,走起路来腰身扭动,好似风中摆动的杨柳。

   

   赵德旺那日正好住在了史家的旅店里,等着第二天赶集卖布。看到了秋千架旁史家的闺女,一眼便看中了那个花朵似的人儿,暗下决心向史家给儿子提亲,结果一举成功,赵家在泾北塬上的名声,史家也早有所闻,德旺老汉谦逊的连声说高攀了,而史修儒老汉摇晃着脑呆上的小辫子说:“咱俩家结亲,我们并不在乎你家的家势财富,只是在乎你家的人品,钱财乃是人身上的垢痂,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没了会有,有了会没,只有人才是真的。”

   随后,赵家托媒人给史家送为了十个老布,二十块银元做聘礼,择日双方亲家媒人喝了喜酒,这两家的儿女亲事就算定了下来。(老布:即家织的土布坯,当地聘礼必有老布才算是大礼,老布论个,三尺幅宽,一丈长为一个布)


                            第三章


    这天有不测之风云。第二年,即民国十八年,一场异常的年馑,从关中道开始,一直波及到了北山地区的各县,也降临到了北山地区最大的黄土塬泾北塬上。

   干旱,自古就是陕西关中道及北部山区最常见的普通灾情,或轻或重几乎年年都发生,不足为奇。通常干旱的迹象多发生在五、六、七三个月,一般八月秋雨连绵时就结束了,凭着五六月收获的小麦这一料稳妥的收成,泾北塬上繁衍着一个个稠密的村庄和熙熙攘攘的人群。但这一年的干旱却来得怪,也来的早,实际上是在春末就开始了,麦子大多没有黄就干死了,麦粒又瘦又庇,免强的收获到场后,产量也低的可怜,有的连种子都收不回来。火红的日头一天曝似一天,割过麦子的麦茬地,被暴烈的日头晒得炸开了一指宽的口子,玉米、高梁、谷子、豆子这些秋粮根本无法下种。有人怀着侥幸的心里,在干燥的黄土里撒下种子,料想迟早有一场雨,秋苗就冒出来了;然而,他们的宝押空了,过了几天扒开犁沟儿,想看看种子是否发芽,捡起谷种一捏,全成了土中焙熟的酥面儿。

    田野里满是被晒得闪闪发亮的麦茬子,地皮干得象铁板似的,连犁铧也插不进去,性强的人,狠着心憋着劲用铁锨翻地,却往往撬断了锨把儿。

   干旱一直延续着,持续不降的高温,热得人日夜汗流不止喘息难定。镇东头的大涝池里,只剩下池心的一洼墨绿色的臭水,孩子们仍然在泥水里,抓青蛙逮勺把儿(蝌蚪)玩,不几天就完全干涸了。旱情一直僵持到八月十五中秋节。这是播种小麦的节令。人们无心赏月无心吃月饼,全都陷入慌恐之中。

   神婆刘月儿每晚带着村里十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戴着白天编的柳条帽圈儿,每人身上披着蓑衣,提着水桶,端着水盆儿,去镇西头关公庙旁的官碾盘子上去洗碾子祈雨,她们围住碾盘儿,用糜芒条帚醮着水往碾子上淋,围着碾盘边转边洗,边洗边唱:

  关老爷呀睁眼哩,

  碾子干里冒烟哩。

  十个女子没下家呀,

  千户人家断烟哩。

  下雨吧——

  下雨吧——

  老爷我给你磕头哩。

   祈雨歌象游荡在塬上圪圪垴垴里农人的呻吟,男孩子男人们此时都必须钻在家里头,不能出屋门,更不能偷看祈雨的仪式,防止雨皇爷看见地上还有男丁而不下雨。屋里头上了年岁的老年人,偷偷地流着心酸的眼泪。

   镇西头的关帝庙,塬上的人都叫它老爷庙,敬奉着关公关老爷。关羽升天后,主动请求司管人间风雨,为民赐福,村村寨寨无论大小都建着一座关帝庙,塬上自古吹西风下雨,因此关帝庙一律座落在村子的西头。泾北镇的关帝庙,是一座五间宽的高大宽敞的大殿,东西两面墙壁上,彩绘着关羽戎马倥偬光明磊落的一生中几个光辉篇章;桃园结义单刀赴会,刮骨疗毒过五关斩六将等;而正殿上坐着可司管风雨的关老爷雕塑,面颜红润,明目皓齿,神态安祥慈善如佛。庙宇四周是三亩地大的一片园子,一株一株合抱粗的老槐树标志着庙宇的历史。经过无数人的手臂度量,无论手臂长短,量出的结果都是七庹八拃零三指头。槐树早已空心,里头可以同时藏住三个捉迷藏的小孩;枝叶却依然郁郁葱葱,粗大的树枝伸出几十步远,巨大的树冠浓密的树荫笼罩着整个庙宇,形成一派凝聚不散的仙气神韵。

   神婆刘月儿洗完碾子后,在明月当空时,用瓦罐从井里吊了一罐儿凉丝丝儿的井水,一行人来到关帝庙,点上了两个擀面仗粗的红蜡烛,摆上水果、面花等供品,把盛满清水的瓦罐儿敬献到了同样在燥热中煎熬的关老爷的足下。

   天上的太阳依然炸红炸红的,直到关老爷脚下瓦罐儿里的水完全干涸,天上依然没有下一滴儿雨。人们再也无法忍受等雨的焦虑,怀着最后的希望把麦子撒进干裂的土地,然而麦粒不几天也粉化了。干旱一直延续到腊月,落了一场多年不见的大雪,大雪后接着是持续的奇寒,地上的积雪不经融化而自己风干了。当春天到来时,原野里一片精光,连一颗草都长不出来。干旱僵持过春天,又延续过夏天,当那场隔年不见的透雨降下时,人们已经不大关心或者无心操持秋田播种的事了,种籽没有了,耕牛没有了。旷年持久空前未遇的大旱,造成了闻所未闻的、旷日持久的年馑,野菜野草刚一露头,便被人们连根挖去煮着吃了,树叶刚绽开嫩芽,也被捋去下锅了。先是槐树柳树杨树,接着是榆树楸树桐树,随后连臭味扑鼻的椿树也食,之后就把一切树叶都煮食净光了,长出一茬捋一茬,榆树叶是所有树族中的佼佼者,捋了树叶,又扒了树皮,剔掉粗皮后留下内瓤,剁成细未儿和水熬煮,就变成又粘又稠的绝佳糊汤。饿死人已不会引起惊慌和诧异,先是老人后是孩子,老人和孩子似乎更不经饿,最后壮年人也一个个倒下。人们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一个字“吃”,邻村里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消息,靠山边的几个村子里的人,把路边几个讨饭饿毙了的人的大腿,切取煮食了;某家的女孩,半夜从梦中饿醒,听见爹娘在商量着,是先吃姐姐还是先吃她……

   塬上的人饿急了,据说北面山里已聚起了几股土匪,专门吃大户,打家劫舍抢粮杀人,镇上的商贾及富户人家,均惶惶不可终日,盐店、杂货店、粮店纷纷关门闭户,躲避祸害。

   镇上杂货店的刘掌柜,雇了几个乡下人在院子里打地道藏粮,并把几个房子的地下打通,与后院外的土壕连通,洞口用一堆玉米秸秆伪装着,准备好土匪来抢时,从地道里逃跑。有的大户人家还偷偷的买了枪。刘家一带头,街镇上的富裕户纷纷仿效,家家请人昼夜打地道埋粮,留后路。

   五月初的一个夜晚,赵家染坊的掌柜德旺老汉,吃罢晚饭后,和后院里住的长工刘顺儿说了一会儿闲话,便回房早早的歇息了。睡到半夜,听见院子有脚步声和翻墙声,赶紧捅醒熟睡的女人:“可能土匪进来了,赶紧跑!”老两口挪开柜子就钻进了地道,准备从出口逃出去。他俩失急慌忙从地道口刚一钻出,便被守候的土匪抓了个正着。听土匪说:“这黄鼠灌的好快呀,从上面刚灌进水,这边黄鼠就出来了,给我绑了。”土匪小头目问:“你家的硬元(即银元)在什么地方?”德旺老汉说:“我家没硬元了,都买粮食了,好汉,粮食都在囤里,你们随便拿。”土匪说:“屁话,粮食的事还用你说,我问你钢洋?”德旺老汉说:“真的没有”。德旺老汉发现,土匪中的有个人,他好象以前在曹家店赶会时见过,便思量着怎么求情,只听那个土匪说:“当家的,好象拍到舅家门了。”这是土匪的黑话,意思是碰见熟人了。土匪小头目说:“管他哩,这年月脑呆都拿着当球踢,做完了放水。”小头目的意思是不用回避,拿到银元后杀人。土匪又把刀架在了德旺老汉的脖子上:“快说,不然要你的命!”女人说:“他大,赶快说了吧,舍财保命啊!”德旺老汉说:“在西屋天花板上的匣子里,拿去吧。”刚一说完,土匪头目说:“老汉,别怪我们做事狠,咱明人不做暗事,我们的人,被你认出来了,放了你,我们就得死,记着,明年的今天,是你俩口的祭日,你就放心走吧!”说完,土匪们一阵乱刀,德旺老汉俩口子倒在了血泊中,气绝身亡……

   

   赵世瑞从城里被人叫回来时,父母均已被乡亲们盛殓在两口薄棺材中,家里的粮食,布匹、骡马、银元已被土匪洗劫一空,刘顺儿两口子,被土匪绑了手脚,嘴里塞了毛巾后,扔进了后院的柴禾屋里,第二天才被发现。据说土匪那晚上是赶着胶轮马车抢劫的,镇上被抢的有两家。

赵世瑞与闻讯赶来的岳父史修儒,在乡亲们的帮助下,匆匆给二老下了葬。年馑时期,死人已引不起乡邻们多大的震惊,大多数饿死的人,都被用草席一卷,挖个坑一埋了事,德旺老汉两口被土匪所杀,人们处于同情,丧事办到此,已经算是较体面的了,救活人要紧哪!

那年世瑞十五岁,媳妇十六岁,村邻们商议,给世瑞赶紧把媳妇接过来吧,也不至于让赵家断了炊烟关了门。



                           第四章


    赵世瑞的新婚之夜,是在一对陌生的男女初次的相识中度过的。按现在人的观点,从相识到走上婚床,最起码也得有几个月吧,然而,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所有男人和女人的爱情和婚烟,都掌握在父母的手里,谈恋爱更是有伤风化,大逆不道。

    记得娘在世时有一天,赵世瑞从县城的学堂回家,母亲摸着长高了的儿子头说:“瑞儿,你想要媳妇吗?”世瑞说:“娘,要媳妇干什么,我又不是大人。”母亲说:“瑞儿,你爸前几天去职田镇卖布,已给你订了一门亲事,你爸说,那家姑娘可漂亮了,长的象画儿上的七仙女,高兴不?”世瑞头摇得象布郎鼓:“我才不要呢,我在县里念完了书,还要去西安,去北平读书呢。小小年纪说订亲,让同学知道了,不笑死我才怪呢!七仙女还是留给董郎为妻去吧。”母亲听了,会心的只是笑:“我儿到底是读书人,有出息。”

   一晃三年过去了,十五岁的世瑞虽然长得和父亲一样高,但思想每天都沉浸在自己理想的世界里。他喜爱文学,中国古典文学,四大名著《水浒》、《三国演义》、《红楼梦》、《西游记》他是从来爱不释手,读了一遍又一遍,对文言文中的名篇如《石钟山记》、《师说》、《劝学》、《琶琵行》等,更是倒背如流,世瑞读了时任清华大学教授的朱自清的散文《踪迹》、《背影》、《荷塘月色》等名篇后,常常感动的一个人流泪,他做着自己的文学梦想,而读了蒋光慈的《新梦》和《哀中国》和郭沫若的《女神》后,世瑞的思想被引领到了一个新的天地。他想着中国的现状,中国的前途,中国的命运。他幻想着俄国十月革命的一声炮响,能让中国这只睡狮觉醒,他的忧国、忧民,不满现状的思绪成天在心里翻腾着、增长着,他曾给西安的一家著名文学期刊《莲湖》周刊,寄取了他的现代诗习作《无题》:

  晚霞在西边的天暮上散锦,

  溪水在山下的斜阳里流金;

  我瘦长的影子飘在地上,

  象山间古树寂寞的灵魂。

  翻开陈年的历史,

  五千年来我眼泪倾泻如瀑,

  五千年来我的眼泪淋漓如血。

  中国命运的航船啊,

  哪里是你心中的彼岸。

  ......

    随着知识的日积月累,世瑞心里,已装不下县城这个小小的世界。

    一场从天而降的变故,一下子把每日在做梦的赵世瑞打蒙了,父母被土匪的突然杀害,家里被洗劫一空,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一夜间成熟了。

   父母的一切后事,他都听从了乡邻们的安排,他害怕自己从此没有一个落脚的家,没一个吃饭的地方,读书是不可能了,没钱,谁来供他,他得面对现实呀。而他又害怕孤独,父亲母亲去逝后的几天晚上,他整夜恶梦一个接一个,家里太恐怖了。

   他同意了乡邻和岳父的建议,他决定结婚,只为了黑夜不再孤独。

   洞房花烛夜,他用孱弱的肩膀把史桂花扛回新房,等亲友都散去后,史桂花坐在炕上,用异常的眼光看着自己的这个小男人,眼光里充满了温柔、安慰、心痛和母爱,而世瑞,看着这个美丽可人的大媳妇,平时的灵牙俐齿全都不管用了,手心直冒汗。

   夜深了,史桂花看着坐在凳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的世瑞,说:“你准备坐一夜呀,我可困了,我要睡了。”史桂花把一对绣着鸳鸯荷花的陪嫁枕头并排摆好,盘腿坐在炕上说:“你歇下吧,今天累了一天了。”世瑞说:“你先睡,我想看会儿书。”新媳妇忙溜下炕:“你喝茶不?我给你烧水。”世瑞说:“不喝不喝,你睡去。”新媳妇就悄然睡下了。世瑞再读了一个时辰的书,也随之躺下了,他的光腿在被窝里撞到了她的光腿,他就往一边躲一躲,很快睡着了。连着两夜都是这样,世瑞唯一感到安慰的,是从新婚之夜起,自己再不害怕黑夜,再不孤独了。

   到第三天夜里,他们睡下后,世瑞刚迷糊过去,就听到耳畔有啜泣声,他忙问她:“你咋了?”她背着身子抽泣得更厉害了。“你哪儿不舒服?有病了?”她的啜泣变成了压抑的呜咽。他使着劲扳过她的肩膀问:“到底咋啦,你看你,哭的人莫名其妙嘛!”她转过身来,忍住了抽泣:“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世瑞大为惊讶:“谁说不喜欢你,刚刚娶你回来才三四天,我凭什么不喜欢你?”她沉静一阵之后说:“你娶我做啥呀?”世瑞说:“这你都不懂?‘点灯说话做伴儿!’”世瑞突然想起一首乡村的儿歌:小小子儿,坐门墩儿,哭哭咧咧要媳妇儿,要媳妇,做啥子,点灯说话做伴儿。世瑞对自己的即兴回答,非常满意。她问:“你想叫我给你要娃不?”世瑞说:“咋不想?咱家现在缺的就是人哩!”她的疑虑完全散释了,语句开始缠绵羞涩起来,红着脸说:“你不给我娃娃的样子,我照啥样子给你生呀……”世瑞愣愣地说:“样子嘛好说,一半像我,一半像你就成嘛!”她羞羞怯怯地说:“女人生下娃都是男人给的。”世瑞有所醒悟,随口轻松地说:“那你怎么不早说?你快说我怎么给你?你说了我立马就给你。”她咯咯笑着搂住了他的脖子,把一双饱满的奶子紧紧贴在他的身上,她抓住他的一只手导向她的胸脯,随之示意他抚摩起来。世瑞不由得“哎呀”一声呻唤,觉得血都涌到了脸上,浑身迅猛地鼓胀起来,巨大的差耻感和潮水般涌起的骚动在胸腔里猛烈冲撞,对骚动的渴望和羞耻的恐惧使他颤抖不止。他喘着气说:“甭这样……这不好!”她也微微喘息着说:“就是这样,好着哩!”他慌乱地挺着,被她按到她奶子上的手,僵硬地停在那儿,不忍心抽回也鼓不起勇气搓摸。她的那只手从他的胸脯轻轻地滑向他的腹部,手心似乎更加温热更加细柔;那只手在肚脐上稍作留顿,然后就继续下滑,直到把他的那个永远羞于见人的东西攥在掌心。世瑞觉得支撑躯体和灵魂的大柱轰然倒掉,墙摧瓦倾,天旋地转,他已陷入灭顶之灾,就死死的抱住了那个救命的躯体。他已经不满足于她的搂抱,而相信自己的双臂更加有力,他把那个温热的肉体拥入自己尚不宽厚的胸脯,扭动着身子用薄薄的胸肌蹭磨对方温柔而富有弹性的奶子,他的双手痉挛着抚摩她的脊背、她的肩头、她的大腿、她的脖颈和她丰满的尻蛋儿,十指和掌心所到之处皆感到了无尽的欢乐。他的手最后伸向她的腹下,就留驻在那儿,不由得惊叹起来:“妈呀!你的这儿咋是这个样子!”她喘息着:“你个瓜瓜娃,跟你一样还是女人!”他感到她在他的抚摩下不安地扭动着,一阵紧过一阵的喘着气。当他的手伸到那个地方的一瞬,她猛的颤抖一下就把他箍住了,把她的嘴贴到了他的嘴上,她的舌头递进他的嘴唇。他一经察觉到它的美好就变得极度贪婪。世瑞觉得又探入一个更加美妙的境地而几乎迷醉。她的双手有力地拖拽他的腰,他立即领会了她的意图,忙翻起身又躺下去。他急切地要寻找什么,却找不到朦胧而又明晰的归宿,她的美妙无比的手指如期如愿,毅然把他导向他迫不急待要进入的理想的地域。他的腹下突然旋起一股风暴,席卷了四肢、席卷了胸脯、席卷了天灵盖顶,脑中的强光一闪,几乎将他焚毁了。

  世瑞在盲目的慌乱和撕扯不完的羞怯中初尝了那种神奇的滋味,大为震惊,男人和女人之间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哇!这种秘密一经戳破,世瑞觉得正是在焚毁的那一刻长成大人了。他静静地躺着,没有多大工夫,那种初尝的诱惑又骚动起来,他再不需要她的导引暗示而自行出击了,他不一而足,反复享受,一次比一次更从容,一次比一次的结果更美好。他终于安静下来对她说:“这样好的事,你前三天为啥不早说呢?”她已缠绵得懒得开口。

   这样狂热了一夜,等世瑞拉着借来的毛驴,驮着新媳妇回门的时候,他已变成了一个气宇轩昂的真正的男人了,俩人一夜间完成了从结婚到恋爱的反过程,变的如胶似漆,恩爱无比。



                           第五章


   家里的一贫如洗是世瑞始料不及的。虽有十几亩地,已经撂荒一年多,家里粮食一点也没有,长工刘顺儿两口子每天出去到处挖野菜度日,看着从没受过苦的世瑞两口子,每天和自己一起喝野菜汤,刘顺儿常常端着碗,就掉开了眼泪。

   桂花的娘家虽然送了几次粮食,但只能解一时之急,这个家庭的窘困从根本上没法得到解决。刘顺儿有个儿子,才九岁,一家三口,为了不让少东家为难,主动要求自己在隔壁空闲的马棚里自己开火,煮些稀粥、野菜打发时日,而把仅有的粮食尽量留给东家吃。地里也没有什么活,除了挖野菜就是挖野菜。染坊在这个馑饥的年月,更无人来光顾,生意也全部停止了。世瑞两口子,每日靠着岳父家接济的一点粮食,勉强度日。世瑞换下了学生服,穿上粗布衫,一派洗尽铅华沉下心过日子的神气,桂花也将绫锣绸缎的嫁妆收起来,穿上了一身桨洗得平平展展的大襟青布衫,操持着家务,共度时艰。

   一天,村里的甲长通知大家,去镇西关公庙院子里领县府的赈济粮,世瑞领回了六十斤的小麦,这是民国政府第一次对塬上的灾民开仓赈济,街上人们人人脸上挂着难得的笑容。粮领回来后,桂花说:“世瑞,咱们在街镇上住,我想做个小买卖,一来有事干,二来免强糊咱俩的口不成问题”。世瑞说:“做什么买卖,我什么都不会呀!”桂花说:“我在娘家时,学了一手打石子馍的手艺,咱们把这六十斤小麦当本钱,磨成面粉后,打石子锅盔馍卖。白面馍咱们卖,黑面和麸皮留着咱俩吃,总比野菜好下咽些。”说干就干,俩人就分头准备了起来,世瑞去十几里外的泾河滩拣石子,桂花在家里淘粮磨面。

   石子馍,是陕西关中北边浅山区的邠县、长武、三水一带的一种传统小吃,其做法也很独特,用石子将饼烙熟,被号称是原始社会流传下来的饮食活化石。其做法如下:首先,先和面,一半酵子的发面和一半不含酵子的死面掺在一起揉匀,揉面时加入嫩花椒叶切成的碎沫,放在案板上醒着。其次,是加工石子。从河滩上拣来指头蛋大小光滑的鹅卵石,先用水洗净,晾干,再用菜子油涂匀,使石子光亮如玉,烙馍时,先将石子放入平底的鏊锅中,用中火烧至石头烫手,再用一木勺不断翻搅,使石子受热均匀,然后将烧热的石子,舀出一半,放入另一鏊锅上保持温度,再将余下的一半用木勺摊平在锅内。最后是打馍了,将二两重的面剂一块,里面夹进酥油和五香粉,擀成碟子大小的圆饼,放入鏊锅内已加热摊平的石子上,一次可放三个,再将舀出的热石子,均匀地盖在上面,将饼夹在石子中间,加上锅盖,五分钟左右,揭锅,将饼上的石子扒去,饼已焙成白中带黄的成品,饼面上呈现凹凸不平的石头印。这种饼作法虽然费事,但烙馍的时间较短,熟得很快,火色匀,吃起来酥香味美,久吃不厌,贮藏多久都不坏。

   世瑞两口子的石子馍的生意一开张就异常红火,晚上一家人打半夜馍,到早上,由桂花放在门前的街面上卖,不到下午便卖完了,由世瑞拿着钱去市场上买麦子,天天如此,生意还真的做了起来,几个月下来,两口子就攒了不少钱,吃饭的问题算彻底解决了。生意刚一好起来,世瑞就把刘顺儿一家子叫来帮忙。桂花心劲大,每日早起晚睡,勤劳不倦,省吃俭用,日子逐渐好转。

   八月初,一场几年未见的连阴雨,一下就是十几天,地下透了,墙下塌了,下得空气都生了霉,老天爷似乎要把这三年没下的雨全都倾泻下来。雨停后几天,史桂花让刘顺儿带上银元,按家里地的亩数,买回小麦种子,便开始播种小麦,整整忙了一个月,十几亩地全部种上了小麦,一家人的日子才有了盼头。

   从结婚到现在,世瑞觉得,史桂花在任何大事面前,都比自己有主见,有魄力,把她们一家人指挥的忙前跑后,把家里也收拾得井井有条,无形中成了这一家的主事掌柜的。

   第二年夏天,泾北塬上的小麦,终于获得了年馑后第一个大丰收,秋天里,史桂花又狠着心,把地里全种上了玉米和豆子,到秋天又是缸满囤满。除过给官仓里按人头地亩交官粮外,家里的囤都装满了。

   这一年的冬天,雪下的特别厚,在冬日的闲暇中,塬上的人们,终于过了一个灾后滋润的春节。人们在刚吃饱肚子后,忽然间环顾自己的左右,才发现原来至亲至爱的亲人,好象突然在自己的生活中消失了,活着的人们往往哭得肝肠寸断,茶饭不思。桂花两口子,把家里家外的事交待给刘顺儿,提上新麦面蒸的花馍,回三水县职田镇看父母,世瑞也去陪着她住几天。

   四月份的北山,天气已经暖和起来,迎春花开得一溜一串,在春风中摇曳。换了季的人们一身轻松,活动着憋了一冬的腿脚,人们在这一年难得的农闲里,跟集的跟集,上会的上会。官道上,串亲戚回娘家的女人,浑身上下收拾得姿姿愣愣,骑在毛驴身上,抹了油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放光。



                       第六章


   世瑞到职田镇以后,见到了一个人,而改变了他的一生。这个人就是后来陕甘宁边区的缔造者——刘志丹。

   1927年4月12日,蒋介石在上海发动了反革命政变,大批共产党员和爱国仁人志士惨遭杀戮,白色恐怖笼罩全国,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惨遭失败,革命处于危急关头。但是屠杀吓不倒中国共产党人,国民党的镇压更是警醒了人民,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1927年8月1日,南昌起义打响了武装反对国民党反动派的第一枪,同年8月7日,中国共产党在汉口召开了紧急会议,确定了土地革命和武装反抗国民党屠杀政策的总方针。中共陕西省委,根据党的“八七”会议精神,总结了经验教训,决定走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道路,先后领导发动了清涧、渭华、三水等地的武装起议,有力地打击了军阀和封建统治势力,鼓舞了人民群众的斗志,使西北人民看到了中国的希望和光明,从而掀起了更大的革命风暴。

   1928年,中共陕西省委根据党的“六大”决议,制定了开展军事运动的决议,派刘志丹回陕北特委担任军委书记,并以主要精力从事和领导陕北的军运活动。刘志丹回到陕北后,根据特委第二次代表大会的决议,提出利用各军阀扩充势力的机会,动员党、团员和进步青年,打入军阀内部争取士兵,同时利用各种社会关系,做上层联络工作,争取掌握兵权,准备起义。1929年4月,刘志丹取得了保安县民团团总的职务,1930年又取得了陇东民团军骑兵第六营营长的职务,并于1930年10月1日率领陇东民团军骑第六营一部,在合水县太白镇起义,随后转入保安县境内。刘志丹带着这支部队,进兵陇东,转战到合水县古城镇,收编了赵二娃、唐青山,贾生财等杂牌部队,使部队很快发展到了两千多人,后来,在宁县张皮原的战斗中,被敌打败,游击队受到了很大的损失,为了保存革命力量,使部队有一个休息和发展过程,刘志丹决定利用与苏雨生的旧关系,先争取国民党西北军的番号和给养,然后利用公开身份,扩充部队,伺机再把部队拉走。

   邠县是陕甘宁的军事咽喉,是西北各省进入关中的必经之路,苏雨生时任西北军警备骑兵旅旅长,驻防在邠县。1929年,刘志丹搞兵运工作时,与苏雨生共过事,刘曾在苏的部下当过中校团副。刘志丹深知苏野心很大,苏奉西北军司令杨虎城之命,驻扎在邠县后,极力扩充自己的势力,只要去投,正中其意,刘志丹派人和苏雨生经过几次交涉,苏雨生答应收编刘志丹游击队,并给一个警备骑兵旅补充团的番号,刘志丹任团长,驻防在三水县职田镇。

   1931年3月,刘志丹带部队开往职田镇。由于有了合法地位,部队不仅换上了军装,而且还领到了部分生活费。刘志丹充分利用这一机会,在职田镇开展宣传活动,深入各家,访贫问苦,讲革命道理,团结镇上的开明绅士和进步人士,说明了自己部队“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性质,说明红军才是穷人的队伍,是专为穷苦百姓打天下的。号召穷苦农民团结起来,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推翻国民党的反动统治,只有起来闹革命,才能翻身得解放。职田镇的开明绅士,清末秀才史修儒,在镇上为人正派,办事公道,深孚众望,在政界也颇有影响,刘志丹来到职田镇驻防后,史修儒从各方面给刘志丹以很大的帮助,史修儒思想解放,同情革命,很快和刘志丹成了朋友,俩人一有闲暇,便把酒聊天,谈古说今,成了莫逆之交。

   四月末,史家的女婿、邠县泾北镇的赵世瑞带着媳妇史桂花回史家看望岳父母。当天,史家人为灾后一家人团圆高兴不已,史修儒买酒买肉,款待女儿和姑爷,也顺便请来了好朋友刘志丹,在家宴上,赵世瑞和刘志丹相识了。

   赵世瑞在职田镇驻了些日子,由于有文化,和刘志丹很能谈得来。刘志丹也很喜欢这个年仅十七岁,却满腹经纶、聪明灵俐的青年,给他讲了自己的革命经历,讲了现在的时局现状,讲了共产党的宗旨和奋斗目标。这些新鲜的东西,对于在缀学的苦闷中为生计奔波的赵世瑞,心里霍然开朗。他好象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和希望,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刘志丹也动员这个文化青年加入自己部队,一起革命。赵世瑞把想法回去给岳父一说,没有想到岳父答应的很痛快,世瑞高兴坏了。史桂花也为世瑞找到一条新的人生道路而高兴,也积极支持他参加刘志丹的部队。

   赵世瑞把媳妇史桂花送回泾北镇,把家里安排妥当。卖馍的营生,在收麦前已停止了,田里地里的事交代给刘伯,家里的事交代给桂花后,便来到刘志丹的补充团,穿上了军装。好在驻地离家里不远,可以时常回来探望。

   当时,正宁县、三水县交界处,有一股土匪,匪首叫李培宵,他带领的土匪武装有七、八百人,势力较大。甘肃平凉的陈珪璋,和邠县的苏雨生都想收编他,刘志丹也想收编他,刘志丹的收编活动,被苏雨生探知后,苏对刘产生了怀疑,加之补充团的官兵战士经常在驻地附近打土豪,宣传革命思想,扩大革命影响,部队很快扩大到二百多人,使苏雨生的疑心不断增加,思想上产生了戒备,既不给补充团及时拨粮,又不按时发饷,使部队面临供给困难的境况。为了解决部队给养,一天,少校团副陈鸿宾带一班人到职田镇下原大豪绅刘日新家催粮,刘日新惜粮如命,死活不给,战士们推搡了几下,刘自认为受了羞辱,便于当日自杀身亡。刘日新在三水县职田镇一带是颇有名气的豪绅,他的自杀自然引起国民党当局的重视,当地的豪绅串通二十余人联名向国民党陕西省政府控告刘志丹是共产党,要搞兵变等等,国民党十七路军总指挥,陕西省政府主席杨虎城下令苏雨生严加追查。苏雨生接到杨虎城命令后,以商量军机要事为名,把刘志丹骗到邠县县城,当即扣押,关进邠县监狱。随后又派一个骑兵团和一个步兵团,突然包围了职田镇,命令补充团交械。全团指战员听说刘志丹被押,群情激愤,怒不可遏,纷纷要与敌人血战到底。后经党支部研究决定,为了志丹同志的安全,即派团里党员速去省委汇报,通过上层关系设法营救,并和派来收缴枪械的团长谈妥了三件事:一是保证刘志丹人身安全;二是不愿当兵的发给路费让其回家;三是不准伤害一个人,也不准搜腰包。然后补充团全部缴械,一部分人假装领路费回家,实际去省委汇报,他们是共产党员刘映胜、师智才和团文书赵世瑞,也有一部分人真的回家,留下七、八十个骨干被带到邠县,先软禁在邠县城东关的娘娘庙内,后被整编为苏雨生部直属运输队。

   刘志丹补充团被迫交枪,从表面上看是逼死刘日新引起的,实际上是苏雨生的阴谋诡计。他认为刘志丹领导的部队里有共产党员,怕队伍壮大后,对他造成威胁,所以才派两个团的兵力,缴了补充团的械。缴械人员名义上编为运输队,实际上是处于半受监视半受训的境地。



                         第七章

 

   赵世瑞和刘映胜,师智才三人来到西安后,与中共陕西省委地下党组织取得联系后,汇报了刘志丹被捕的情况。

   中共陕西省委得知刘志丹被押的情况后,立即通过在国民党陕西省政府搞地下工作的党员南汉宸斡旋,由杜斌承先生出面营救。杜斌承时任国民党十七路军总参议,陕西省政府秘书长。他在榆林中学任校长时,是刘志丹的老师,他对刘志丹颖悟好学、热爱祖国的思想品行十分器重。所以,他借检阅苏雨生部队的机会,专程赴邠县,尽力周旋,最后由苏雨生的副旅长谷连舫(陕北人,曾在榆林中学任教)作保,刘志丹于1931年6月获释出狱。

   刘志丹出狱后,在邠县住了些日子,通过既是同乡又是亲戚的刘宝堂推荐,前往平凉陈珪璋部队,陈珪璋时任甘肃省警备第一路司令,刘宝堂任特务二团团长,在刘宝堂的鼎力推荐下,陈珪璋委任刘志丹为十一旅旅长,刘志丹从此利用自己的合法身份,继续搞兵运工作。

   赵世瑞和刘映胜,师智才三人,根据省委的指示和安排,他们利用杨虎城将军正在西安招收兵员的机会,参加了国民党西安绥靖公署教导营,被分配在中共地下党员殷义盛任连长的二连当兵。由于赵世瑞质性聪惠,又有一定的文化基础,加之平时勤学苦练,吃苦耐劳,在部队里进步很快,成了连里有名的神枪手经常受到营、连的嘉奖表扬,在绥靖公署进行的士兵文化培训考试中,以一篇《论三民主义的宪法化》的议论文,引起杨虎城将军的注意。最后担任了二连的连职文书。

   此时的赵世瑞,已长成一个体魄健壮,身材魁梧,方脸白皙,剑眉秀目,精明强干,潇洒英武的军人。一天,杨虎城将军去临潼办事,二连连长殷义盛和赵世瑞等八名士兵担任警卫,在部队路过灞桥时受到不明身份的杀手的袭击,警卫中的赵世瑞,一个鲤鱼打挺姿势,一下子护在了杨将军的前面,“砰砰砰”三枪,一枪一个的结果了刺客的性命,保卫了杨将军的安全,顺利的完成了警卫任务,受到西安绥靖公署的嘉奖,被调到杨虎城将军身边担任贴身护卫。

   1935年2月,杨虎城将军长子杨拯民准备去老家蒲城县尧山中学学习,杨将军安排赵世瑞担任警卫和陪读,来到了蒲城县尧山中学。

蒲城尧山中学是一座有名的新式中学,这里师资力量和教学水平是全省当时最好的,学校环境优美设施精良,是一个学习深造的好场所。赵世瑞在这里重新得到了自己日夜盼望的学习机会,他除了保证杨拯民的人身安全外,夜以继日,如饥似渴地吸吮着丰富的知识营养。当时,学生中抗日救亡运动宣传,已经在这所学校里公开进行,使他朴素的爱国思想进一步升华,当时中国正处在日本帝国主义疯狂侵略的紧要关头,全国人民掀起了轰轰烈烈的抗日救亡运动。面对蒋介石不抵抗政策,目睹日寇大举进攻,赵世瑞心潮澎湃,义愤慎膺,时刻盼望着奔向抗日前线,打击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

   1936年西安事变后,在赵世瑞的积极要求下回到部队。



                         第八章


   1931年农历八月十五日后的一天,史桂花把父亲送来的一袋子药材的种子交给了长工刘伯,她吩咐说:把家里最肥最好的地,挑选八亩,把这些药材种子种上,这些种子刚可以种八亩地,其它的地种麦子。刘伯说:“这是什么药材,我可没有种过?”史桂花就把父亲交待给她的种法告诉了刘伯:“就像种白菜一样,你这一袋子籽种用称等分为八份,一份种一亩地,由于种子太小,每亩种的时候,给种子里掺上足够的土,和均后下种。

   大约过了十几天,赵家的八亩地里,就长满了绿色的小萌芽,再过了几天,一种类似于油菜的植物就长了出来,由于土地肥沃,幼苗长得黑油油的,村里人都稀奇的过来问刘顺儿:“刘伯,你家地里种的是啥药?”刘顺儿说:“我也搞不清,听说是东家她爸从兰州托人买来的药材种子,金贵得很。”村里人问不清,闹不明,也就带着疑问走了。

   第二年春天,小麦起身的时候,刘顺儿发现女掌柜说的药材,比小麦长得还快。天气稍一暖和,绿苗子就往上窜,到了清明节过后,开始抽苔拔节分杈,显出与油菜截然不同的样子,长的有点像农村人常说的芥菜苗,苗子开花以后,赵家的八亩地里开满了红黄粉白紫的各色花朵,村里闲转的老年人才告诉刘顺儿:“顺儿,你家掌柜的种的是烟土。”刘顺儿一听,当时惊得差点坐在地上,说:“你没认错吧,掌柜的说是药材。”老者说:“错不了,光绪年间,我种过”。

   刘顺儿腾腾的跑回家,史桂花问:“刘伯,这么急出什么事了?”刘顺儿说:“村里老者说咱家种的药材是烟土,是不是?”史桂花说:“是烟土,也是药材,当烟土抽就是烟土,当药材用就是罂粟,罂粟就是药材嘛!”刘顺儿说:“前几年,听说政府禁止种烟哩,会不会犯法?”史桂花说:“我父亲的朋友从兰州过来说,甘肃人去年十亩地有八亩都种了鸦片,一料子收成,顶几料子麦,许多人都发了。前几年是禁过烟,这几年军阀割据,连年战争,政府自顾不暇,对种烟之事睁只眼,闭只眼,有的地方军阀,为了征收鸦片税,弥补军费开支,还强迫农民种植鸦片哩。”

   村里的甲长,把赵家种鸦片的事,汇报给乡公所,乡长又跑到县里问县长薛宾海,薛宾海说:“政府这几年对鸦片,没有禁止,也没有放开,听说外省种的很广,但咱省只有西府和甘省交界地带,在偷偷的种,但只要交鸦片税,你就甭管,况且,听西安回来的乡党说,赵世瑞现在西安杨虎城杨主席身边干事,说不定政府还允许这事哩。”

   李乡长回来后,把县长的意思,告诉了甲长,大家也就无话可说。

   到了大麦快黄的时候,鸦片五彩缤纷的花朵全部谢光了,花谢之后的主杆上,渐渐长成一个墨绿色的椭圆形的果实。

   再过了几天,职田镇的史修儒老汉,带了六个伙计,来到女儿家,亲自帮助女儿家收割鸦片。早上早早起床后,史修儒老汉带着六个伙计和刘顺儿,还有刘顺儿已经十几岁的儿子秃子一起,每人手里拿一把小刀,提着一个瓦罐来到田里,女儿史桂花也跟到田里看稀罕。他们用小刀,在椭圆形的果实旁边划个口,收刮下从破口里流出来的粘稠的白色乳汗,收集到罐子里。这些人整整干了七八天,才把生鸦片刮割完。

   到了夜晚,刘顺儿在史修儒的指点下,在小铁锅里熬炼加工这些浆液,一股奇异的幽幽的香气几乎使他沉醉,桂花坐在自己的炕上,也沉醉了。拉风箱的刘婶也沉醉了。幽香从赵家染坊弥漫开来,在五月温柔的夜风里,扩散了大半个泾北镇。那种一旦闻到便欲罢不能的气味,使人闻之便解脱了一切烦恼,飘飘欲仙起来。

   刘顺儿把炼制加工成的鸦片,分装在几个瓷罐里,由史桂花郑重的打开自己放嫁妆的衣柜,把瓷罐锁了进去。第二天,史修儒便返回了职田镇。

几天后,史修儒带了几个说南边话的鸦片贩子,来到了史桂花家,按照说好的价钱,带走了几个装鸦片的瓷罐子,放下的银元,用装粮食的线口袋装了半口袋。临走时,史修儒对史桂花说:“闺女,明年不要再种了。”

   赵世瑞家种烟成功发大财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泾北塬,到了当年种小麦的时候,泾北塬上买得起大烟种子的富户,都红了眼,都使劲增大面积种植。史桂花的十几亩地,种了几亩麦子后,再也忍不住诱惑,父亲的劝告也放在一边了,托人买来罂粟的种子,再种了十亩。

   有天夜里,史桂花算了个帐,去年八亩罂粟所得的银元,抵上了种一百亩小麦的收成,一大堆的银元,一下子属于了她,她都有些夜不能寐,无所适从的感觉。她把银元分装在几个瓷罐子后,埋在了自己屋里的大炕的炕洞里。世瑞走后,她让刘伯给他在屋的另一角盘了单人小炕,晚上烧起来又省柴禾又暖和,大炕已经长时间不用。

   史桂花夜里睡不着,她有一个大的计划在心里形成。世瑞到西安后,给她来了几封信,她知道了世瑞在杨主席身边做事,心里十分高兴,她为丈夫的成功而荣耀,也为丈夫的成才而自豪。以后的几天,她白天做这做那,本该刘婶做的事,她也抢过来做,白天干活干得乏乏的,晚上她还是没有磕睡。

   第二天,她托中药铺的胡掌柜给世瑞写了一封信,告诉世瑞,两件事:一件是今年的夏粮获得了大丰收,家一切都好,让他安心在部队上干事;另一件是,她最近准备把家的老房子,翻新一次,把靠近街面的门面房,拆了重盖,把后院墙打开后,把墙外的空地圈进院里,在扩大了的院子里,盖一个高大宽敞的染布车间。她告诉世瑞,这些事只是告诉他知道,也不用他操心,有她和刘伯、刘婶和秃子帮忙,就可以了,让他在今年春节回来时大吃一惊……他在胡掌柜面前,不好说自己如何种罂粟,如何发大财,只说成是麦子获得了大丰收,把自己的欣喜和宏伟计划告诉他罢了。

   写完信后,史桂花似乎已成了一个作完战前动员的将军,按着自己的计划,行动了起来。



                           第九章


    农历腊月二十六的中午,两匹骏马停在了赵家染坊的门口,马上跳下两位军人,一位穿国民革命军黄色毛料军官服,一位穿保安团的蓝色保安服,穿军服的是西安绥靖公署连职文书赵世瑞,穿保安服的是送他的邠县保安团的朋友。赵世瑞送走了保安团的朋友后,站在自家的门前,惊呆了。自己离家时,那掉漆的老房子不见了,一栋五间宽,门面为一木到顶的新门脸房,闪着新的朱红色漆光,左右各两间为门面房,中间既是大门又是进院的通道。大门上,一个黑色的牌匾用红布包着,还没有打开……听到马蹄声,史桂花和刘伯刘婶他们从门里迎了出来,赶紧将行李往进搬,拥着世瑞进了家门。每间房子都翻新过了,石灰墙的味道和新油漆的味道,弥漫得到处都是,还没座稳,桂花拉着世瑞来到后院,一个有半亩地大小的染坊车间已经建成,煮炉、大锅、染缸已安排到位,世瑞简直看花了眼。

   夜深了,小两口说了半夜的家事,诉说着各自的思念,恩爱异常自不必说。

   到了腊二十八的吉日,一阵鞭炮声过后,赵世瑞揭下大门外牌匾上的红布,乌黑光亮的木匾上,几个烫金大字“赵家染坊”露了出来,宣告着赵家染坊在停业三年后的重新开业。史桂花站在赵世瑞身边,高兴的招呼着前来道贺的乡邻,眼里充盈着激动的泪水。

   整个春节期间,赵家的院子里,天天客来客往,把酒猜拳,洋溢着喜庆、欢乐的气氛,多年不走动的亲戚,也来走动,乡公所里的李乡长,刘保长和乡镇上的头面人物,纷纷都来道贺,更有一部分人,是冲着世瑞在杨主席身边不可限量的前途来做政治投资的。

   正月十五一过,世瑞和桂花依依惜别后,返回了西安。



                            第十章


   一九三三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刚担上三月份,天就热起来了,性急的年轻人,已经剥掉了裹了一冬的棉衣棉裤,穿着单衣单裤,在地里头干活。史桂花经过妊娠初期吐天哇地折磨后,身体已恢复了正常,随着棉衣的逐渐换去,腹部的隆起,已越来越明显。她常常静静地躺在炕上,感觉着肚子里那个小生命活泼的跳动,心里充满了初为人母的欢乐。

   娘家父母过来看望时,她陪着父母散步来到田野里,无不骄傲的告诉父亲:“爸,我没听您的,今年又种了十亩烟。”父亲沉默了半天说:“你已经成家立业,你的日子咋过,说不说由我,听不听由你,但我只告诉你一句我一辈子的经验,凡事见好就收,风水只会轮流转,不会旺一坨,物极必反嘛,你好好想想我的话。”母亲却有不同的见解:“你不要给娃泼凉水,桂花把光景往大里整,你应该给娃多鼓劲才对,我看桂花种得对,再收一茬烟,即是再有个天灾人祸,也多些靠头,你看旁边的地里不是都长着烟嘛!”父母争论归争论,但事实是无法改变的。父母住了两天,就回去了。此后的一个月,桂花每天吃完响午饭后,就闲转到自家的地头,看着烟苗一天一天的长高拔节,分枝。一天她再来时,罂粟的花全开了,五颜六色的花,把四月的原野装扮成了花的海洋,旷野里吹着甜丝丝香喷喷的风,红黄粉白等各色美丽的花朵在春风中欢快的摇摆着,就像史桂花快乐的心。

   春天的一个早上,乡公所的几个团丁,提着一面铜锣,沿着街道铛铛铛敲着,边敲边喊“各家主事掌柜,快去乡公所集合,政府有重要命令——”,团丁一早上沿街喊了几个来回,人们都聚到了位于镇中心的乡公所大门口,史桂花因为身子不便,就让刘顺儿去听。

  刘顺儿挤进人群,保长刘满堂正在宣读政府令:

  中华民国邠县政府令

  近年以来,我县各地,纷纷种植罂粟,挤占耕地良田,罂粟为万恶之源,祸害之首。种植占用耕地粮食减产,吸食有伤民体风化,为利国利民之考虑,按省府统一部署,从即日起,凡种植者自行铲除,改种其它作物,凡违抗者,将国法论处。

  ……

   刘顺儿不等保长话讲完,就脚不沾地地跑回了家,告诉掌柜史桂花,政府让铲除大烟之事,史桂花倒没有太多的震惊,倒先安慰起刘顺儿:“刘伯不急不急,不让种咱就不种,凡正也饿不着肚子。史桂花唯一惊叹的是:父亲的话,为什么那么灵验,真神了呀。

   禁烟令公布后,没有一家动手铲除,乡长、保长、甲长一家一户挨着催,也没人动,泾北塬种了少说也有上百亩罂粟,一料子的收成,眼看到手,谁舍得。有的人侥幸的讲:抗一抗,也许这一料子就收了,明年不种就行了,况且今年种的面积这么大,法不责众嘛。

   大家的幻想是一厢情愿的。全县各乡镇把禁烟令执行不下去的情况,汇总到县长薛宾海那里,他将县党部的张俊民书记叫来商量对策,两人商量了半天,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最后各自回家。第二天,张书记找到薛县长说,昨晚他为禁烟的事抓耳挠腮时,他父亲给他出个主意。

   张俊民说:“不瞒人兄,我父亲是放羊娃出身的,他说他小时候放羊时知道,羊见了罂粟苗,只要吃一口,就香得不要命了。他小时候放羊时,一眼没看见,羊把村里马财东家的罂粟苗吃了几口,被马财东打了个半死。父亲说,各乡镇农户不动手铲,咱们县府自己动手,全县从各乡镇借些羊来,让保安团赶着,一个塬一个塬过,不信烟苗铲不了。薛宾海一听,高兴得一击掌说:“行,令尊可给我解决大难题了,改日我到府上专门请令尊喝酒谢承,咱县说大也不大,不就是南北二塬一道川嘛,两三天就可办完交差。”

   第二天,薛县长一声令下,县政府向每乡镇借羊50只,要求当日送到,赶到下午,十六个乡镇,将八百只羊送到了县城一个废弃的大院里,由专人看管着。

   第二天清早,县保安团由团长领队,出动了一百多名团丁压阵,赶着八百多只羊,浩浩荡荡的从县城出发,上了泾北源。泾北镇上人吃早饭的光景,禁烟队伍到达了泾北镇,在乡长的指引下,从种植罂粟最多的泾北村开始,将羊赶进了罂粟地。

   八百只羊一赶进罂粟地,美丽而奇异的景观出现了:在蓝天白云下,在四月明媚的春光里,羊儿像掉进了五颜六色的花草的海洋,田野里响起了几乎象轰鸣一般的“苍苍”声,这是由八百只羊嘴吃草时发出的和音,听起来美妙而和谐。一百多名团丁,散落在羊群周围,管护着羊,防止吃了田里其它的庄稼,他们没有遇到预想中的来自农人的阻止和反抗,将长枪象学生娃背书包一样,往身后一背,拾根柳条,当起了放羊娃。村里镇里看热闹的人,站了一大堆,烟地的主人也站在地边,嘴上挂着无可奈何的笑,都知道阻止也是以卵击石,索性也就由他去了,到是饶有兴趣的看羊儿吃花草。

   一阵马蹄声从远而来,团长迎上去,落马的是薛县长和张书记一行人,他们来实地督察禁烟的实施情况,看到八百只羊在地里白花花的一大片,羊嘴将罂粟的花朵连根拨起大嚼大咽,个个脸上挂满了满意的笑容。

   爱好摄影的张书记,取出带来的照相机,调好角度,拍了几幅亘古未见的画面,其中一幅作品,名曰《北山禁烟图》登上了《西京日报》,最后转载到了上海的《采风报》。只见画面上,蓝天白云下的塬野上,长满了五彩缤纷的美丽的罂粟花,一大群羊在团丁的管护下,对罂粟花,埋头大吃。这幅禁烟图,给薛县长记录了政绩,永远的留在了民国人的记忆里,给张俊民书记赢得了荣誉,使摄影成了他一辈子的爱好和荣耀。

   团丁们赶着羊群禁烟,先北塬,即泾北塬,再南塬,然后泾河川道。一场棘手难缠的禁烟行动,在轻松愉快中结束了,薛县长禁烟的壮举,禁烟的绝招,成了塬上人几辈子念叨的古经。

   有意思的是,在赶着羊禁烟的行动中,每天都有羊,因吃花草吃得太多,吃的太饱,吃着吃着就倒头躺在地上,四蹄朝天胀死了。保安团的团长请示薛县长,薛县长发话:“羊胀死在谁家地里,死羊就归了谁家”最后损失的羊,由县政府财政上用禁烟款补偿。

   刘顺儿一下子从烟地里拉回来三只肥壮的绵羊,他按照史桂花的意思,请来厨师把羊剥好洗净,在院子里盘了炉子,开始煮肉。史桂花又让刘顺儿两口子,打了一箩筐的石子馍,她爽气地给刘顺儿和秃子说:“去到村里去,把能叫来的人都叫来,尤其不能动弹的老年人,就把他背过来,还有一街两行开店铺的各家的掌柜里和伙计,都请到家里来,美美吃了一顿羊肉泡馍,光是吃饭,啥话也不用说。”

   那天,赵家染坊的大院里,飘满了香气扑鼻的羊肉味,挤满了吃泡馍,喝羊汤的人,人们在兴高彩烈的吃喝中,不言而喻的把赵家这个能干媳妇的贤惠和厚道传了出去。



                               第十一章


   赵世瑞从蒲城回到西安后,被任命为国民革命军第十七路军第一师第一团独立营的营长。部队每天都在加紧训练,准备随时开往前线。在十七路军中,活跃着一批共产党的地下党员,由于赵世瑞为人正直,思想上靠近革命,地下党负责人殷义盛一直把他作为党员的发展对象进行培养,并利用一切机会与他促膝谈心,向他讲解革命理论,指导他阅读革命书籍,使他感受到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只有共产党才是中国的未来和希望。

   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后,西安抗日民主运动空前高涨。蒋介石回到南京后就违背诺言,扣留了送其回南京的东北军将领张学良将军,又对杨虎城将军“撤职留任”,逼着交出兵权。杨于1937年4月27日致电蒋总统辞去了西安绥靖公署主任及十七路军总指挥职务,由上海东渡出国,去了日本。

   由于十七路军在杨虎城的领导下,从士兵到将领,拥护共产党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思想,成为蒋介石的眼中钉,杨虎城出国后,十七路军番号被撤销,只保留了原第十七路军第三十八军的番号,由集团军变成了一个军的建制。这支以陕西子弟兵为主的“陕军”改由孙蔚如领导,孙蔚如被任命为陕西省政府主席兼三十八军军长。蒋介石虽然签订了和平抗日的“二十一条”,但从内心里先反共,后抗日的方针没有变。他将西安及西北的主要兵力,仍然驻守在国统区与陕甘宁边区交界地带,面对日军向西安方向日日进逼,蒋介石却在酝酿着下一轮对根据地的进攻。

   民国26年十一月,正面战场太原保卫战失败以后,日军华北方面军于民国27年初,按照其大本营关于“黄河左岸地区推进平定”的作战计划,以五个师团的兵力,发动向晋南和晋西北的猛烈进攻。三月间,先后战领了临汾、河津、永济、芮城等地。三月七日,一部分日军窜抵黄河天险风陵渡,隔河向潼关炮击,潼关北倚黄河,南靠秦岭,是入陕的咽喉要地。日军炮击潼关时,停留在潼关车站的客货列车被击中,不少民房被击塌,浓烟四起,百姓商旅沿陇海路西逃,西安震动,陕西告急!驻西安的主要部队仍驻扎在北山一线的剿共战场,迟迟没有出兵。省主席孙蔚如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日日向蒋介石请示对策,蒋亦然不同意从北山撤军。在孙蔚如多次发电告急后,蒋介石才勉强同意三十八军开赴潼关抗日前线。

   蒋介石有他的老主意,这三十八军可以说是一个赤化了的部队,让围剿陕北共产党,是只出工不出力,彻底撤销建制又怕激起陕西民愤,故而转眼一想,推到抗日前线,一石二鸟,借日本人手消灭之。其结果不是解了西安之围,就是解了心头之恨,其不两全。

   令蒋氏料想不到的是,这三十八军的楞娃们一上中条山,就给了侵华日军一个下马威。一气夺回了几个山头,将战线向东退进了近百里,一仗打下来,日军就不敢小瞧这支在中国武装力量里只能算作杂牌军的地方部队。

   赵世瑞就在这支队伍里。上前线之前,西安的父老乡亲,携幼扶老,倾城相送,同仇敌忾,鼓励他们奋勇杀敌,绝不能让日寇越过黄河。市民、商人、学生给部队送吃送喝,光锅盔(陕西小吃,类似于超大超厚的烙饼)就送了几马车,一直将队伍送过了灞桥,才依依惜别。几个月下来,赵世瑞的部队一气将日军防线逼退了几百里,在滹沱河战役和旧关战役时,担任营长的赵世瑞由于指挥得当,冲锋在前,奋勇杀敌,立下赫赫战功,受到师部嘉奖表扬。1938年秋,在晋南的永济战役和中条山防守战中,他们配合八路军作战,给了日寇以狠狠的打击,俘虏了敌少将指挥官在内的大批俘虏,受到军部表彰,赵世瑞荣获抗日英雄称号。

   1945年日本投降后,八年抗战结束。赵世瑞所在的三十八军,被安排在河南巩县就地驻防,正在接收日本投降的蒋介石,却没有忘记这支在西安事变中抓自己又放自己的部队,心里仍然耿耿于怀。他再次下令,将八年前缩遍为第三十八军的十七路军,继续缩编削弱,缩编为一个旅两个团的建制。赵世瑞担任了164团一营一连连长。缩编后,一部分在八年抗战中,战功赫赫的抗日战士,被就地遣散回家。这群出潼关八年来,在抗日战场上也没有流泪的陕西愣娃们流泪了。接到缩编和遣散命令的当日晚上,旅长孔从洲在河南巩县率部起义,赵世瑞是起义人员中的领导骨干,他受命带领全连指战员向八路军驻地移动准备接受收编时,被闻讯赶来的国民党军队重重包围,因寡不敌众,使起义失败。赵世瑞在掩护孔旅长脱险后,被国民党部队逮捕,押在三十八军军法处。半年后经地下党员殷义盛多方营救获释。

   赵世瑞从内心里,恨透了国民党蒋介石的反动统治,决心走共产党领导的革命道路,释放后,他于1945年离开国民党部队,回到邠县老家。伺机借道老家投奔陕甘宁边区。



                          第十二章


    话说薛县长带着保安团,用800只羊将泾北镇的烟苗全部吃光销毁后,史桂花家十亩地就闲了下来。染坊虽然经过大的修缮和扩建后,生意依然清淡,这年月,穿衣已是第二位的,大多数的人家,目前的注意力只在吃饭和粮食上,染坊只有些一般零星的生意,刘顺儿一家三口,在染坊里熟门熟道,很轻松的把零星生意应付着,史桂花不用过多的操心。大多数人家,把禁烟闲置了的土地,翻晒以后,准备种秋。

   史桂花是一个心气高不服输的人,她干什么事都喜欢独立行事、另辟溪径,她从那年年馑时卖石子馍,到后来种罂粟发财,她认为只有思维和别人家不一样,才能取得与别人不俗的成绩。虽然挺着个大肚子,但她的思维异常的活跃,从来没有停止过盘算。她有她的想法,从四月到种麦,基本还有五个月的时间,地里闲撂着也不是个事,就像她给刘顺儿说的话:“就是种的卖葱卖蒜也不能让地闲着!”说归说,种菜那得费多少劳力呀,况且这年月,菜的销路也有限。

   清早起来,史桂花让刘顺儿套上马车,就匆匆往三水县赶。经过一夜的思考,史桂花决定给地里种茴香。茴香是一种药材,也是一种香料,嫩苗也可当菜食用,尤其包饺子、包包子十分鲜美。茴香每年春季种,夏季收,是一种经济作物。史桂花娘家周围的三水县土桥镇,自古就是陕西最著名的“土桥小茴香”产地,由于已成气候,所以产量销量都很大,质量全国有名。每年周边省份客商来此大量采购。史桂花来到土桥镇后,按十亩地的用量买足种子后,赶晚上就回到了泾北镇。

   第二天一早,刘顺儿就来到地里种茴香。茴香是一种草本植物,不象麦子那样需要深种,只需要有一层薄薄的土覆盖在种子上,就可生根发芽,因而种起来也很简单。刘顺儿一手端着装茴香籽的升子(一种计量粮食的量具,十升为一斗,一斗为四十市斤),一把一把象玩耍似的把种子均匀的撒进已犁好整平的地里,然后套上驴,驴后的绳子拖着一个棘条做的耱子,耱子上压了一袋子石块在上面,赶着驴把整个地耱了一遍,就算种好。几天下来,十亩地轻轻松松种完。

   十天后,满地里已长满了松针似的茴香幼苗,半个月后,茴香苗已遮住了地皮,叶子逐渐分裂成丝状,到五月时,茴香花开了,把整个田里装点得一片金黄。

   夏天收麦完后,长成半人高的茴香株,逐渐发黄变干,到了收获的季节。这一年,史桂花的十亩茴香获得了大丰收,到夏末时,史桂花将茴香装了满满一马车,赶到三水土桥镇集市上卖掉,全部换成了银元。

   泾北镇上的人,又一次被史桂花的治家之道和经营手段折服了。

这年的秋季的一天,镇小学的师校长,带着一个人来到赵家染坊,点名要见掌柜的,史桂花接待了来人。据师校长介绍,来人是他早年一个同学,现在在关中道跑布匹买卖,有一大匹布想染,特地来找赵家染坊。史桂花一听来了买卖,高兴的不得了。师校长介绍完后,说具体生意你们谈,他先回学校了。待师校长走后,来人说:不瞒史掌柜的,我是陕甘宁边区关中分区的后勤部长,这批布现在在关中分区所在地马栏镇,因为要染成军服用的银灰色,一般染坊怕牵连都不敢接活,不知史掌柜敢不敢接。看史桂花还在思量,后勤部长说,我来之前,通过边区党组织对你家情况已有了解,赵世瑞是个进步青年,在西安也与我们党有紧密的联系,我们对你家还是比较放心的。

   史桂花稍做思考就答应了这笔买卖。后勤部长叫张志云,也是三水县人。张志云走后的第二个晚上,第一批白色家织布运到了赵家染坊,从纺织的质量上看,是各家各户收上来的,家用织布机织出来的土布,手工千差万别各不一样,一律是棉花的原色布。布运到后,为了保险,史桂花让来人直接将布卸到了当年公公躲土匪的地下室里。史桂花估计,这匹布从染到桨到晒干成成品,估计得一个月,于是向张志云索取了色样后,让他下个月的今天来取布。

   从这天开始,史桂花让刘顺儿再叫了几个老实可靠的帮忙的杂工,以快要临产为借口,关闭了门面上的零星生意,一门心思看着伙计们,没黑没明地加工着这批布。

   由于是给边区子第兵作军服用的布,史桂花嘱咐刘顺儿他们:也许延安的毛主席、朱总司令都会穿上我们亲手染的军服,那将是多么大的荣耀啊!伙计们听了干得很用心了,每一道工序都精益求精,一点不敢马虎。

   一个月后的夜晚,关中分区的张志云部长来到赵家,看到码放的整整齐齐的银灰色军服布料,特别高兴,付了染布费后,就把布拉走了。过了几天,又运来第二批、第三批军服布料。为了安全其见,史桂花让刘顺儿他们每晾干一批布,就放到地窖里,有几次镇保安队嗅到了一点味儿,来到染坊查了几次,也没查到,况且保安团知道赵世瑞在省府干事,也不敢太放肆,只是例行公事的查查就应付了差事。

   此后赵家染坊,成了陕甘宁边区关中分区一个可靠的军用布料印染点,史桂花的这桩生意,也一直坚持了好多年。

   深秋的一天晚上,史桂花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刘婶和提前一月赶来的史桂花的母亲端汤端水侍侯着,直到儿子满月,史桂花给儿子起名叫秋生。




                           第十三章


   人世间,总是乡情最浓,那山、那水,那破旧不堪的窑洞,那衣衫褴褛的母亲,那足以引起你童年回忆的每一件物什,它们都带给你一份情感,使你真诚、崇高和善良。而作为游子来说,当他在险恶的世界上游历的时候,他明白,有一处地方,永远在他的世界上存在着的,那就是故乡。无论他在外边,闹成了天大的世事,或者在外面一败涂地,头破血流,当他推开家里那破旧的柴扉,总有滚滚的米汤,温暖的热炕和亲人的笑脸。你在外面或荣或辱,那是你的事,他们不问这个,他们永远认为你是对的,他们唯一做的事情,就是爱你,无条件的爱你。啊,假若在这动荡的世界上,还有一块固定的、永恒不变的东西的话,那就是乡情。

   赵世瑞终于回到了故乡邠县,回到了舒心畅气的家里。儿子已经12岁了,在县里上中学,家里地里被史桂花安排的井井有条,他也插不上手。回来后不久,经中共地下工作人员、国民党邠县香庙乡乡长王居兴引荐,他来到了位于三水县马栏镇的陕甘宁边区关中分区,经过组织考察,正式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参加了革命。

   边区党组织根据赵世瑞多年在西安国民党部队当兵,并且原来在军队内有一定职务,在抗日前线又被授于抗日英雄称号的实际,决定让他打入敌人内部,做共产党的地下工作者,发挥自己的特长,更好的为边区服务,赵世瑞愉快地接受了组织安排。

   1946年初,根据组织安排,由地下党员王居兴极力推荐,国民党邠县县长委任赵世瑞为国民党邠县龙高乡自卫队队长。从此,赵世瑞就像一颗革命的定时炸弹,埋在了敌人的身旁。

   那年夏天的一天,赵世瑞带领自卫队驻扎在龙高乡胡家庙一带。这里是解放区赤水县(今淳化县官庄镇一带)与白区邠县的边缘地带,在一次搜索中偶然碰见赤水县县长王振喜和关中分区的同志们,正在庄里村张是礼家开会,当时开会的三十多名边区干部,还没有意识到危险的临近,会议还在正常进行。赵世瑞发现情况后,为了掩护革命同志,他借口其它村发现了敌情,迅速带领自卫队离开了这个村子,使共产党干部在敌人眼皮底下安全脱险。

   赵世瑞的驻防地在赤水到东后区一带,这里正是共产党边区政府的前沿阵地,我党派往关中国统区的大批工作人员,都是从这里先打入邠县,然后转道进入西安开展地下工作。赵世瑞按照组织安排,用自己的合法身份巧妙地掩护这些同志顺利通过赤水县龙高这道防线。如我党个别同志不幸被敌人抓获,他就以乡党、亲戚、朋友、老熟人为借口出面担保,并派自己的警卫员张金子多次将这些同志护送出境。

   赵世瑞在龙高乡龙马城上驻防,为了给刚成立的共产党龙高游击队输送武器弹药,他想出打假仗的绝妙办法,迷惑敌人。他提前和游击队商定好攻城时间,利用晚上天黑之际双方对天放枪,假打一阵,借混乱之机,我游击队员潜入城内,满载着武器弹药主动撤退。赵世瑞便以战斗胜利为由,向国民党邠县保安司令部邀功请赏,敌人信以为真,除嘉奖表扬外,还给龙高自卫队补充了大量武器弹药。补了又打,打的过程中又送,送了又补,诸如此类战斗在赵世瑞任职期间打了好多次,边区游击队员风趣地称为“进宝战”。赵世瑞除给地方游击队送弹药外,还派地下党员张三怀,多次给关中分区送去成批量的武器弹药,这在当时我军武器弹药装备十分紧缺的情况下,真是雪里送炭。

   那年夏天,我边区政府根据敌我斗争的形势发展,决定夺取龙高乡龙马城,解放龙高地区,建立邠县县委和各级政权组织,为解放邠县打好基础。关中分区保安处派吴步印同志把这一决定告诉了赵世瑞,并征求他的意见。赵世瑞表态积极配合,坚决服从组织决定。同时他建议采用声东击西的办法打假仗,迷惑敌人,时机成熟后他带人主动撤退,让出龙马城。

   战斗打响后,赵世瑞带领自卫队应付了几下就撤走了,胆小如鼠的国民党龙高乡、保人员跟在自卫队的后面狼狈窜逃,给我军留下大批武器弹药和被褥、粮食等物资。从此,龙高区宣告解放,接着成立了龙高区委和区、乡政府。10月,邠县县委,县政府在龙高地区成立,使这一地区斗争形势有很大发展。

   龙高区解放,给了国民党邠州专署和邠县政府当头一棒,他们不甘心失败,重心搜罗安保人员,在保警队和自卫队的保护下又窜回龙高地区,盘踞在龙高云阳寺和高村城堡内,企图歼灭共产党县、区政府。赵世瑞及时给我军提供了敌人的情况。

   

   转眼到了1947年,那年的7月23日,我边区政府根据赵世瑞的报告,作出了全歼保警队,赶走自卫队和乡公所的决定。由关中分区副司令张占云指挥关中总队,西府总队和龙高游击队600余人,用突袭战术,一举歼灭驻在云阳寺的敌保警队,浮获敌军300余人,缴获步、机枪300余支,国民党安保人员被击溃逃窜,赵世瑞带领自己的自卫队只应付了几下就撤走了。

   8月,赵世瑞根据组织的安排,和王居兴合作,以自己合法身份为掩护,带领解放军西北野战军第四纵队侦察科长薛健潜入邠县城内七天,在敌人眼皮底下,经过详细侦察,绘制成邠县城区地图,详细地记载了县城内国民党敌特机关的位置、驻军、布防及火力点部署等情况,为以后彭德怀指挥的西府出击解放邠县城,活捉邠州专员乔维森和少将指挥官赵璋提供了准确的情报。

   随着革命形势的发展,解放军由防御转入进攻的。地处西安至兰州、银川公路要冲的邠县,是敌人用来包围和进攻陕甘宁边区的桥头堡。这里设有国民党第七专员公署和少将指挥司令部,真可谓敌特党网纵横,反动统治森严,革命斗争十分残酷,白色恐怖笼罩邠州。就在这腥风血雨的风尖浪口里,赵世瑞凭着一颗忠于革命的赤城之心,身居险境,潜伏其中,把敌人在西兰公路上的行动计划,军事变动,部队布防、火力要点、敌军番号和明敌暗探等情报一个接一个地送到我边区政府,使敌人进攻和破坏边区的计划一次又一决的落空,并遭到惨重失败。

   那年春天,赵世瑞侦察到一个重要情报,国民党三水县党部书记田志超,县长蒙焕民,警备团团长万杰,保安团团长朱三虎等县军政大员,农历四月八号,要去三水县城东北六七公里塬上的唐家村唐家大院,参加唐家后裔唐晋江的婚礼。赵世瑞得到确切情报后,迅速将情报报给了边区政府,一场巧妙活捉国民党三水县军政大员,再次解放三水城的大计划,开始在边区政府内谋划。

   

   人们一定要问,这唐家有多大的势力和背景,值得这么多县军政大员去参加唐晋江的婚礼。在这里,我不妨多费些笔墨,把这唐家村唐家大院的情况说一说。

   当地民谣曰:“唐家有个九弯弯,一脚踢了十三万”、“五五郎,十五娘,孙子替爷拜花堂”……

   意思是唐家人出手阔绰,一掷千金,五十五岁还娶十五岁的小老婆,老爷子老得不能动了,还纳妾,让孙子替他拜花堂。唐家的富裕,可见一斑。

   在人们的印象中,三水县是有名的穷乡僻壤,但是在清朝时这里却出过一个可与皇家媲美的“奢侈”家族———“三水唐家”,他们财大势大,名扬西北。

   唐家位于三水县城东北7公里处的唐家村。据《唐氏世系谱》记载,“三水唐家”的祖宗是唐应弼。唐家什么时候迁到这里,无从考证,但其家族在清朝初年在当地便很有声望,是远近闻名的大富豪。唐家传至第四代唐景忠时,正值清乾嘉盛世,国内基本安定,这给唐氏发家创造了一个好机遇。唐景忠以农为本,以商兴家,商号遍及陕西、甘肃、四川、安徽、江苏、福建、辽宁、浙江等13省50多个县,商业分号达90余处,人称为“汇兑中国13省、包捐知府道台衔;马走外省不吃人家草,人行四川不歇人家店”。唐景忠于清乾隆60年(1795年),曾被报为百万富翁,亲赴北京参加皇帝举行的“千叟宴”,并被恩赐为七品官。唐家从此有了官衔,上通帝王,下结官吏,商利滚滚而来,加之经营有法,生意愈发兴隆。在清嘉庆年间,全家不过60口人,就雇有仆人丫环165人,还备有鹦歌轿(相当于现在的宝马轿车)66辆。真是“出门不离车马轿,全堂执事开道锣”。好不威风!

   民国时期唐家大院仅留下十几个院落,而在唐家鼎盛时期,这里共有院落87个,约2700多间。据说,唐家从道光五年(1825年)就开始修建这座唐家大院,每天光做工的铁匠、木匠、画匠、普工就有340多名,到咸丰元年(1851年)工程又分为11处,各种工人增至3200多名。直到同治七年(1868年),其间前后历时43年,才基本告一个段落。

   唐家大院建成后,院内有戏楼、花园、假山、花亭、鱼池等,所有建筑全部是木、石、砖结构。木料多从几十里外的万寿沟采伐,据传万寿沟的一座石山被采完。工匠们都是重金请来的省内外高手。每座房子都是用磨光的砖和精雕细刻描龙画凤的石头砌成,砖缝全用石灰、糯米汁浇灌。充分体现了北方四合院建筑和苏杭园林艺术相结合的独特风格。建筑用砖全部水磨,工人一人一天只能磨两块砖,若磨不平则必须另磨。同治七年,当大院建成后,唐家又专门盖了一座大型戏楼,唱戏祝贺,一气就唱了三个多月。完工后的唐家大院,百座院落院院相连,三千间房屋造型各异,号称民间故宫。

   唐家所享用的一切都是不惜花费巨资,千方百计购买而来。他们家各种各样的摆设家什,多用楠木和退光漆制作而成,经100多年仍然透明发亮,还有重金购置的夏撙、周鼎、汤盘、玉灯和珊瑚树等古董文物。可谓琳琅满目,富可敌国。

   这个拥有万贯家财的大家族,从清末到民国,在极度挥霍中,逐步败落。但是唐家的后裔,在陕西、甘肃、辽宁,四川、安徽、福建等省及民国政府中,仍有几十人身居要职,尤其在陕西及西北,更是名声显赫,家族势力不可小觑。

   历来三水县军政大员,和唐家都走的很近,拜码头套交情是民国官员潜规则和生存之道,那唐晋江大婚之喜,官员们岂有不去之理。

   

   说完了唐家,咱们言归正传。

   到了四月八日这天。唐家大院张灯结彩,热闹异常,婚礼结束,酒过三巡,提前扮作来客的边区游击队员,同时行动,将国民党三水县党部书记田志超,县长蒙焕民,警备团团长万杰,保安团团长朱三虎等县军政大员及随从警卫,突然抓捕,按照约定的信号,埋藏在唐家村的边区总队,将唐家大院瞬间包围,打死两名企图顽抗的警备团警卫,国民党三水县军政大员被全部活捉。被押往马栏根据地。

   就在唐家大院动手的同时,边区关中总队和前来支援的西府总队,将三水县城各个目标分割包围,县里的敌人因无人指挥乱作一团,一个小时便结束战斗,三水县城又一次得到解放。

    三水县城的解放,给了国民党极大的震动,同时也极大的鼓舞了边区人民的革命斗志。赵世瑞在这次战斗中立了头功。

   不久,因战争需要,我军又主动撤离了三水县城,这是后话。



                          第十四章


   一九四七年十月初,赵世瑞和王居兴用化名“邹信”、“张让”给边区刘治荣区长写了一封关于国民党邠县专署军队调动和布防情况的情报。王居兴执笔写好后,因给母亲祝寿,便派其弟王吉元去送,王吉远不慎将信遗失在香庙镇的街道上,被开茶铺的韩怀儿拾去,交到了国民党香庙乡公所户籍干事李秉乾手里。李得此信,如获至宝,认为升官发财的机会到了,于10月6日去邠县县城开会时,交给了国民党三青团部股长黄俊英,托他转交给国民党邠州专署少将指挥官赵璋。赵璋随即查对笔体,王居兴首先被捕入狱,在敌人严刑逼供和利诱下,他供出了“邹信”是赵世瑞的化名。

    在王居兴被捕的日子,赵世瑞借故离开邠县暂去永寿县躲避,以观敌人动静。但是,狡猾的敌人在审出王居兴的口供后,表面上装得风平浪静,若无其事,暗中派出大批特务搜捕。赵世瑞虽然离开邠县,但他心里惦记着被捕的革命同志、惦记着革命工作。他有时想,也许敌人只是一般的盘查,王居兴不久就会释放;也许自己回去后,还可以找关系营救他出狱。为了打探情况,设法营救王居兴出狱,他于10月28日晚回到邠县,还没走到家门口,就被守候多日的特务逮捕。

    赵世瑞被捕后,国民党邠州公署专员乔维森、少将指挥官赵璋亲自审问。为了保守党的秘密,他同敌人进行了寸步不让的殊死斗争,不管敌人怎样审问,他始终守口如瓶,宁死不屈,绝不承认和共产党有任何联系。当敌人亮出王居兴的口供后,赵世瑞心里燃起了无限愤恨的烈火,这一瞬间的内心活动,并没有影响他表面上的镇定自若。只见他呵呵大笑,嗤之以鼻,摆出一付轻松无事的嘲笑面孔告诉敌人:“你们上当了,像我这样的人,共产党信得过吗?王居兴和我有隔阂,故意栽脏陷害,你们也信吗?那有送情报本人不签字的道理。”然而,心毒手狠的乔维森和杀人不眨眼的赵璋对赵世瑞施用了非人的折磨,施尽酷刑,先后三次动刑,折磨得赵世瑞死去活来,也没有从他嘴里得到任何东西。

   第一次动刑上土飞机,就是在两足两手和头上各绑一根绳子,然后吊在空中,之后又坐老虎凳,折断了赵世瑞的一条腿,钻心的疼痛使他昏迷过去。但是,坚贞不屈的赵世瑞没有向敌人投降,苏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瞎了你们的狗眼,老子出生入死为国家干了十多年,只知道头可断,血可流,中国人的志气不可丢,要我向你们招供不可能”。

   第二次动刑给指甲缝里插竹签。残无人性的刽子手把一根根竹签插进赵世瑞的指甲缝,折磨得赵世瑞又一次昏死过去,敌人又用冷水将他泼活,摆出一付更狰狞的面孔问他:“看你嘴再硬不硬,你如果不招出同伙人,非把你活活打死不可”。面对敌人的残酷刑罚,赵世瑞大义澶然威武不屈,指着敌人的鼻子高声怒骂:“你们这些吃人饭拉狗屎的败类,打错了主意,你们的刑具只能摧残我的肉体,但是不能摧残我的革命意志和信念。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我是一个革命者,我拥护共产党,我做的一切问心无愧,要我说什么,只有一句,就是愿共产党早日消灭你们这些祸国殃民的蒋介石的走狗”。

   第三次动刑,敌人用了电刑,他们把电话线接到赵世瑞的穴位上使劲摇动,赵世瑞随着电流的冲激,失去知觉,瘫软在地。这些狼心狗肺的反动爪牙们哈哈大笑,得意忘形。他们硬要赵世瑞招供,说出邠州城内的地下党活动情况,负责人是谁等等。但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赵世瑞只要清醒过来,仍然破口大骂,毫不屈服,敌人恼羞成怒,大打出手,打得赵世瑞血肉横飞,体无完肤。面对敌人的淫威,赵世瑞从不叫苦,也不讨饶,他痛骂邠州专员是民族败类、人民的罪人,表现出了一个共产党员的铮铮铁骨和浩然正气。

   硬的一手失败了,敌人又来软的,他们给赵世瑞封官许愿,好言相劝,只要他说出给共产党做工作的情况,就会青云直上,要官有官,要钱有钱。敌专员乔维林把赵世瑞请到他的办公室,假装撕文,满面堆笑,先递烟,后给茶,拍着赵世瑞的肩膀假惺惺的称起兄弟来。他说:“小兄弟,你年纪很轻,前途无量,过去为党国做了不少工作。由于一时失误,中了共产党的奸计,但是人生在世,谁能无过,只要你洗心革面,改过自新,把知道的共产党的情报说出来,我们是会相信你的。像你这样有为的人材,我还要报告上级,委以重任,这是你光宗耀祖的时候到了,不要错过了机会,遗恨终生。”赵世瑞听了后,识破了乔维森软硬兼施的奸计,回答说:“我活了三十多岁,走南闯北,上过前线,打过日冠,救过国家,当过抗日英雄,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人民的事情,这就是我最大的光宗耀祖。要杀要刮随你便,但要我说出什么,根本就不可能。”

   赵世瑞被捕后,特务很快去泾北镇搜查了赵家,史桂花也被多次审问,因为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史桂花参于,也没有逮捕史桂花。史桂花几乎隔几天就去县城监狱探望赵世瑞,给他送过一些衣物和生活用品,因看守每次见面都在场,史桂花只能安慰赵世瑞,并暗示我党已知道他的情况,正在设法营救。

   赵世瑞从敌人审讯的力度看,自己离牺牲的日子已经不远,他将家里的一些事情,和孩子托付给桂花,让她要把孩子养大成人,告诉他,他的父亲是怎样一个人。

   在赵世瑞被关押的日子里,我边区政府从多方进行营救,西安我地下党,已托关系让国民党陕西省政府的要员出面营救。

   随着战事的吃紧,国民党已感到了末日的临近,专员乔维森已嗅出了我党在加紧营救,并有派兵劫狱的可能,1947年11月13日晚,国民党邠州专署秘密决定,在邠县城西门外杀害赵世瑞。

   这天晚上,泾河两岸,寒风怒号,大雪纷飞,做贼心虚的国民党邠州专署及其爪牙们,如临大敌,到处布岗设哨,严查行人。在刑场周围布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半夜零时,当敌人押解赵世瑞的时候,他一不惧怕,二不惊慌,保持了一个革命者顶天立地的英雄形象。他首先穿好衣服,徐徐站起,昂道阔步,从容不迫地走向刑场。

   在刑场上,当敌人问他,最后还有什么说的时,他高呼“打倒国民党,中国共产党万岁!”他的口号声未绝,罪恶的枪声便响了,年仅36岁的赵世瑞,为革命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

   赵世瑞遇难的噩耗传到了家乡泾北镇和边区政府后,知情者无不痛哭流涕,悲伤至极。大家怀着悲愤的心情从县城搬回烈士遗体,在泾北镇召开了隆重的追悼会,我关中分区领导及邠县地下党组织,赵世瑞生前好友,及众多家乡人民,参加了追悼会。

    两年后,中共邠县县委授予赵世瑞革命烈士称号。


   一九四九年七月,邠县解放。

   参加完庆祝活动的史桂花和儿子秋生,站在泾河边,望着远处紫薇山上猎猎飘扬的红旗,面对无言的北山,史桂花在默默地喊着:世瑞,你何时再回来看我们母子…






作者简介:


   泾河,男,生于1965年11月。户籍姓名赵忠虎,陕西彬县新民镇新民村人,1987年毕业于西安电子科技大学,现供职于西安电子科技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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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杨小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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