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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 舞 绿 洲
来源:蒋家河煤矿     作者:张建华     点击数:     发表时间:2016-08-08 11:51:14
    

时下流行“正能量”这个词,对处于绝望中的人来说,或许正需要它的支撑,我在塔城卷烟厂工作那几年,经历过的一些事充分说明了这条颠扑不破的真理。

那时候,我一直住在办公楼,晾台临街而开,一年四季阳光格外充足。站在晾台上看风景,向东可以望见塔城那座七八百年前建造的砖塔,向西可以看见塔城县医院住院部大楼。晾台正对着紫薇山,紫薇山荒芜的乏善可陈,唯有深秋时节满山洼的红柿子惹人喜爱。每当柿子成熟,我们一帮闲人沿着山路进军,一路上有说有笑,最搞笑的要算大牛了,这家伙一贯口无遮拦,最喜欢胡说八道,有次他摘了柿子塞进胸前说自己是大奶牛,嚷嚷着要我们来吸免费牛奶。大家就骂他变态,他倒无所谓,说自己就喜欢高耸的大奶子,殷实受用,我们说你干脆娶了杨千金得了,夜夜枕着大奶子睡,保准香死你个风流才子。听大牛说杨千金已经刮过几次宫了,我们就问他怎么知道,莫非是他领着去的,大牛说刮宫超过三次的女人不能再生育,他家四代单传,绝对不能娶了她断后,至于领着耍一耍还是可以考虑的,我们就骂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杨千金才看上他这个来自乾州的二货。

说起杨千金,可真算得上是我们塔城卷烟厂一位重量级人物。她是杨厂长的女儿,现在是烟厂播音员,据说打小时候就不好好念书,高中时几乎没去过几天学校,天生丽质地她整天混迹于塔城各大舞厅,跟着社会上一帮子闲人混,练得一身好舞技,我来烟厂工作没几天便领教了她卓越的舞姿。烟厂红楼顶上的舞厅对职工是免费开放的,可烟里的职工大多来自农村,根本就没几个人会跳舞,舞厅里常见的基本上是些社会闲人。有天晚上,我和大牛、阿黄、菜鸟去舞厅逛,进得门来,但见一白衣女子和一男子共舞,《化蝶》优美的旋律走到哪儿都抒情得要命,这一对舞者哪里是在跳舞,这分明是在演绎梁山伯和祝英台的爱情故事嘛,那份缠绵悱恻如泣如诉,那份生离死别慑人魂魄,化蝶之后翩翩双飞美轮美奂。一曲终了,我僵在原地,塔城这地方竟然有人能把《梁祝》演绎地如此动人,欢呼声中我知道了她就是大名鼎鼎的杨千金,或许是受了观众热烈欢呼的蛊惑吧,杨千金优雅地捏过话筒:“谢谢各位朋友的掌声,下面,我为大家奉上一首《一个真实的故事》,希望大家喜欢。”她微笑着的脸还没转向放音师,《一个真实的故事》前奏已经响起,她款款地在舞池中央踱起步来,自信得如一只高傲的丹顶鹤。“走过那条小河,你可曾听说,有一位女孩,她曾经来过……”甜美的嗓音如同天籁,忧郁的神情让人沉迷。“……,还有一群丹顶鹤,轻轻地,轻轻地飞过——”观众的欢呼声几乎要冲破楼顶,我长久地僵硬在原地,盯着她发呆。

自从领教杨千金之后,几乎每夜我都往位于红楼顶的舞厅跑,然而杨千金却很少来,即便来了,也是在快要散场的时候才到,她带来的那些舞伴都不是我们烟厂的职工,有时他们一起跳舞,有时他们只在舞厅看两眼便撤人了。大牛和菜鸟说我迷上杨千金了,整天往红楼舞厅跑就是想看人家,窘得我满头是汗张嘴结舌,我越是争辩大家就越是起哄,大家越是起哄我就越是前言不搭后语,有次竟亲口说出我就是喜欢听她的歌看她的舞怎么了,结果这话让大家逮了个正着,于是,烟厂就疯传出我迷上了杨千金的谣言。

有次,师傅语重心长地告诫我道:“脆皮啊,我说你迷上谁也别迷上杨千金,她刮过几次宫了,现在纯粹就是个剩女,这家伙就喜欢你们这些长得帅帅的学生娃,专捡你们下手,丽丽的老公就和她有一腿,把她肚子搞大后刮了宫,估计她的子宫膜现在薄得都下不上刀子了。”

我窘得脸发烧:“我没有,师傅,我是见过她唱歌跳舞。”

师傅说:“不过我可听说你最近每天都往舞厅跑,还听说你居然邀请杨千金跳舞,把杨千金绊倒在舞池里了。”

“没有没有,天地良心,这是哪个缺德货造的谣,师傅你听谁说的?”

“没有就好,今后少去那地方,塔城那些混混经常光顾,你还没来烟厂那阵子,舞厅里因为争风吃醋捅过刀子,丽丽现在的老公就是因为争舞伴时被人捅了刀子,到现在还瘸着腿呢。”

我害怕了,害怕了那些和我一样端着大碗吃面蹲在地上喋烩菜的嘴了,我不就是震惊于杨千金的舞蹈和歌声了么,这有什么,怎么就传出了我把她绊倒在舞池里的事来,而且肯定还有倒地之后杨千金竟然冲着我笑,或者我趁机啃了她脖子之类的谣言吧,唉,这杨千金是造了哪门子孽了。有时,我猜测烟厂盛传的关于杨千金刮宫的事可能也是谣传吧,是吃不到豆腐说豆腐软尝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狐狸心态在作祟吧。听了师傅的话,我再也没有去过位于红楼顶上的舞厅,每当红楼舞厅的宇宙灯划破夜的浓幕,我就会想起那翩翩起舞的一袭白衣和美轮美奂的《梁祝》,有时我为自己想到这一幕感到羞惭,有时却又莫名地冲动。实不相瞒,杨千金的舞姿确实很优美,歌声更凄美,有几次竟冲进了我的梦里。

为了澄清和杨千金没有任何暧昧关系,我费尽心思地琢磨,终于想出一个阴招,那就是埋汰她,制造她的花边新闻以使自己得到大家对我清白的认可。但我天生不擅长制造谎言,只能道听途说逮到几句后在楼道散播,大家都说是老新闻了,没创意,害得我干着急没办法。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机会还真让我逮到了一回。有次,我转弯过墙根,墙边蓦地露出一对高高的胸,或许是对方停顿了一下吧,那座高峰突兀地定格在墙边,待转过墙来,原来是杨千金,她正聚精会神地看一只蝴蝶呢。我急忙跑回宿舍召开紧急会议,所谓紧急会议无非是在楼道大喊一声:“有新闻了,有新闻了。”于是,各宿舍的同僚们便奔突过来,有的拉一条毛巾被胡乱围在腰间便窜了过来,有的顾不上穿鞋子光着脚板就冲了出来。我说我看见杨千金的大奶子了,好家伙,真叫一个大,情节被我描绘的惟妙惟肖,大家听得津津有味,一屋子的香烟缭绕着,故事一遍遍地陈述,大家一遍遍地比划,不断有新的同事加入进来,杨千金的奶子被不断放大,有人夸张说比我枕头还要大,哼!这不是骂我么,呵呵,没事,只要大家对这则新闻感兴趣我就算达到目的了。异常兴奋的大牛出了一则谜语要我们猜:“教授进卡厅,打一饮料名。”我们把所有饮料名称排查了一遍也没猜出谜底,后来还是挂着金丝边眼镜的阿黄颤抖着说出了答案:“教授进卡厅——维维豆奶。”宿舍里沉默了几秒钟后“呜啦”一声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我们把阿黄抬起来扔到半空,瘦小的他在空中翻了个身,面孔冲着地落了下来,吓得我们一阵惊呼,幸好还没落地又被十多条腿架住了,阿黄扶正了眼镜,整了整衣领后,一字一顿地说道:“哼,连这都不懂,纯粹是在蹉跎青春岁月。”从此,我们送了他一个雅号“黄教授”。

阿黄来自陕南,现在是我们厂党委秘书,其主要工作是给厂长们写讲话稿。其实他是个纯粹的假文人,专业是工程自动化控制,初来烟厂工作时在车间当电工,也不知道这家伙在学校是怎么蹉跎岁月的,万用表都不会用,检修电气设备时手总是不由自主地发抖,再加上一口地道的醋溜普通话,我们几个根本就没把他当回事。这家伙自言喜欢文学,把台历和报纸上的小知识小技巧收集在一起,整理成一本近十万言的《刨根问源》,在一位省级文化部门工作的亲戚帮助下,花六千元钱买了书号,最后竟然被定义为“工具类”读书出版了。书算是出来了,可没有市场,我们都不买他的账,在塔城街道搞了几次签名售书鲜有问津。有次,签名售书回来的他闷在宿舍抽烟,我问他怎么了,受了什么打击,哥们替他出出气,这一问打开了他的话匣子,他平生第一次滔滔不绝了起来。

“文学的边缘化已经成为不争的事实,大众对于精神追求的淡漠势必导致整个民族价值取向发生质的偏移,我悲哀地看到文学在悬崖边上流着泪说救我,可冷漠的手没有伸向灿烂的山花,却刨出了石缝里掩埋的山药好去换几个可以果腹的铜臭……”

我摸了摸他额头,关切道:“教授啊,最近天冷,你还是不要出去签名售书的好,文学已经边缘化了,可我们不能因为文学要跳崖自尽而让自己受了风寒啊,我们还要生存,作家的首要任务是珍爱自己的身体,不要重蹈‘壮志未酬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的覆辙,只有吃饱了饭才有力气继续未经的事业,对吧,黄教授。”

“吃吃吃,你个吃货就知道吃,缪斯已经奄奄待毙了,你不为他的圣殿即将坍塌而有丝毫的悯惜,这和猪马牛羊有什么差异,高贵啊!你的名字为什么叫杰出。”

这家伙绝对是发烧了,引经据典着我听不懂的话,我又摸了摸他额头,没有啊,好像是常温,翻出体温表来,强塞进他腋窝,逃离了宿舍。

阿黄的书虽然亏大了,但他本人却因此成了名,省局领导来厂检查工作时,杨厂长在汇报材料里提到厂区精神文明建设取得了巨大成果,真正做到了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一线职工在工余时间创作完成了一部书,填补了建厂以来的历史空白。阿黄为厂里争了光,不久就被调到厂党委担任秘书,虽然当时他还不是党员,但很快就补充成了预备党员。其实,阿黄的书还是蛮有趣的,比如说刚吃过柿子不能喝茶,要不然会患胆结石;比如说“武”字的真正涵义是“止戈”,也就是不战,“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有次,我睡得正香,阿黄嚷嚷着把我摇醒,从我头底下拽出他的书来,大骂我不尊重知识作践文化,一本书拿在手里,瞌睡了当枕头用,闲时翻看两页冒充知识分子,约会时垫在屁股底下作凳子,下雨时顶在头顶当雨伞,着急了扔出去打狗,他又开始发表关于文学被边缘化的话题了,我懒得和他辩,摔门走了。说实话,我感觉这家伙纯粹是变态了,不过自从他调到厂党委担任秘书后,我在他面前还是保留了几分尊敬的,毕竟他经常陪厂长们吃饭,同上级领导能拉上话,属于我们几个大学生里面最具政治前途的人物,所以还是尊敬点的好。然而大牛和菜鸟却并不这么待他,想想也是啊,本是同年同月同一天进厂工作的大学生,学历一样高,凭什么他阿黄就出了书成了预备党员还进了科室,而我们仨却还穿着工作服在乌烟瘴气的车间里瞎混,这事搁给谁心理都不平衡嘛。

阿黄的出类拔萃使得菜鸟和大牛很不服气,不是在他面前说些风凉话,就是有意无意地冷落他。在我看来,菜鸟是最瞧不起阿黄的了,他是第一个站出来公开叫骂阿黄是假文人的唯一的人,这话还真说到了我心窝子里,大牛表扬说还是菜鸟勇敢,保留了大学生愤青的本色,尚没有被世俗同化。每当这么说的时候,菜鸟总是很激昂,他激昂起来便愤慨地浑身颤抖,情绪高涨,思维也奔放得多,能从秦朝讲到民国,说实话,我们都认为他才真有病呢。他整天抱着一把大号“红棉”吉他,弹奏着几首老掉牙的曲子,大多是“想亲亲想的我手腕腕软,拿起筷子端不起碗”和“四妹子嫁了一个三哥哥,你是我的心上人”之类的民歌。

有次,我对他嚷道:“菜鸟啊,你就不能弹几首流行的听听,四妹子听得我耳朵疼。”

他分辨说:“流行的没味,只有经典老歌才有生命力。”

“那你也不能整天只弹这几首嘛,难道经典就这么少。”

他信誓旦旦了起来:“我只喜欢这几首,这几首歌里有美丽的故事,没有故事的歌是一摊堆叠的文字。”

这家伙绝对是个有故事的人,上大学时,喜欢上了一个远在山东的女子,毕业时去了那女孩老家,听他说女朋友家在日照海边,她家的房子就在“石臼所”,只要一睁眼就能看见蔚蓝的大海,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大海的他,整天抱着吉他领着女朋友看海,不是搞野炊就是堆沙雕,把找工作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女孩家人认为他不是个有上进心的货色,便不再有多少热情,死乞白赖了一个多月后,最终还是“泪飞顿作倾盆雨”般地回了塔城,闲在家里实在没事干,他老爸看着眼里急在心上,通过熟人关系才把他安排进了塔城卷烟厂工作。

菜鸟刚来烟厂时,一副十足的书生样,眼睛里总是飘忽着一丝淡淡的忧郁,特像意大利球星罗伯特·巴乔,也有点日本影星高仓健的范,加上他怀抱吉他的造型特有质感,不过很快我就发现这家伙神经似乎不大正常,经常狂躁不安,甚至有时还手舞足蹈着自言自语。他床头乱七八糟的堆积着好些诗集,有泰戈尔的,有普希金的,也有艾青的,有汪国真的,宿舍墙面上张贴着好些他自己创作的诗歌,比起艰涩的外国诗歌和汪国真那白开水般的诗来,菜鸟的诗倒是有味道的多,我很喜欢读,每有不明白的地方,他总会耐心讲解,在诗歌这件事上,他绝对是认真的,甚至于有些偏执。一天,他站在晾台看风景,看着看着便吟出一首诗来:千年前,你在大汉或盛唐的风里,捕捉一只蝴蝶,青草丛中,我看见风儿掠过花隙,吹落了你那枚心爱的发梳。千年前,你是谁家女子,为了心爱的发梳,你洒下晶莹的泪珠,青草拔起,搅乱一湖春水。千年前,我是湖里游泳的鱼,那枚发梳落在了我的手心里,今世还你发梳,你却徜徉在他人的风里。吟得这首诗后,他工整地抄写下来,张贴在床头,取名叫《时空相隔的你我》。他的诗意境很优美,格调也很清新,而且字迹特工整,遒劲有力,不过涂改的地方挺多,由此我判断他作诗一定很认真,属于锱铢必较的那种人。他的诗和他的人一样,总是透着股忧郁的味道,很清浅很恬淡的那种。有一首《雷》这样写道:雷声轰响,英儿啊,莫要惊慌,匍匐在我胸膛,我顶风仗剑,谁敢轻狂。有一首《雨》是这样写的:滴答滴答滴答,小雨轻轻落下,一如那夜去你家。我说我想亲吻你床榻,你说阿爸在家,他有一柄锋利的渔叉。我说我不怕渔叉,你说你害怕阿爸。

我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和人家女孩子结婚啊,是那个写进诗里的英儿,还是大诗人顾城那位也叫英儿的情人,他说是自己的英儿,说等工作稳定下来就把英儿接到塔城来。我说人家英儿愿意来塔城这破地方吗,他说爱情的力量是无穷的。我说得了吧你,除非你那英儿脑子有毛病,才会舍弃日照那么好的地方来塔城和你长相守,还是放弃了吧,几乎所有的大学爱情没有一个会走到头的,那些过往的事只不过是一份美丽的回忆,不必执着地去兑现,当然你可以长久地回味那曾经的美丽,但绝不能守住一朵玫瑰期待花开不败,花开不败的那是塑料花,淋上水后再洒上香水照样光彩夺目沁人心脾。菜鸟激昂了,他激昂起来我就害怕,我看见他开始狂抓胸膛了,急忙逃了出去,他把吉他拍得山响,吼起了崔健的《假行僧》:如果你看我有点累,就请你给我倒碗水;如果你已经爱上了我,就请你吻我的嘴……我只想知道你长得美,但不想知道你爱的是谁……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他在嚎叫了,我和大牛、阿黄热烈地迎合着他近似疯狂的表演,这是我们平生第一次听到菜鸟激情澎湃的演奏,那慷慨激昂的摇滚很豪迈很放纵,过瘾极了。英儿的事还真让我说对了,在菜鸟来烟厂工作半年后,英儿来信说她要结婚了,老公在海关工作,告诉菜鸟很怀念大学时期那段美好的时光,并明确祝愿他早日找到心上人,信的末尾是“最后一次吻你”。菜鸟捧着信在楼道哭,在宿舍哭,哭了好些天,他经常拿脑壳把墙撞得山响,吓得我们都以为他从此要疯了。

在菜鸟似乎要发疯的这几天里,我没敢和他说过一句话,然而大牛却根本没把菜鸟的疯癫当回事,依然嘻嘻哈哈我行我素地在楼道转悠,没心没肺地寻菜鸟的开心。他本来就是个口无遮拦的主,有关杨千金的坏话总是从他嘴里第一个传出来的,游手好闲的他喜欢提着茶杯在各办公室乱蹿,一会儿坐在劳资科看报纸,一忽儿又听见他在经营科神侃。和着他的专业是经济管理吧,这家伙贼能说,无论说起什么来总是一套一套的,什么经济软着陆,泡沫经济,价格与价值,亚当·斯密,黑格尔等等,总能讲得头头是道。有次,他拉我到财务科看报纸,进得门来,从口袋摸出一盒云烟,逐一分发了香烟后,翘着二郎腿坐在科长对面煞有介事地聊了起来,他聊得很认真,科长心不在焉地应付着,而他却一点也不介意,天南地北地瞎扯,一会儿扯到息影后的吉野小百合复出演绎《Heaven station》,一会儿又扯到中国足球到底该不该出线能不能出线。我坚持认为大牛的这种方式是在自我推销,他的推销很成功,经常听大家说学经济学的那个大学生很能侃,有人说听不懂大牛在说什么,有人说他是在胡吹。他神侃的那些话题在机关似乎没多少市场,然而工人们却很喜欢听他的理论。有次,他又在车间吹开了,身旁围着一圈崇拜者。他说价格和价值是两回事,曾经发过一次大水,地主和长工同时爬上房顶逃命,地主背着满满一袋金币,长工带着满满一袋窝头。一天过去了,大水继续上涨,财主要拿金币买长工的窝头吃,长工说一枚金币换一个窝头,财主不愿意。第二天,饿坏了的财主答应一枚金币买一个窝头,看着持续上涨的大水,长工涨了价,说一个窝头卖两枚金币,地主很生气但没办法。大水还在持续上涨,长工啃着窝头,地主守着一袋金币饿得头昏眼花,一直到第五天了,长工告诉地主一袋金币可以换半袋窝头,饿得快要死去的地主答应了长工的条件,于是,长工得到了一袋金币,地主得到了可以救命的窝头。在这个窝头不断涨价的过程中,金币作为价值流通工具的作用在不断贬值,窝头的价格则完全超出了其可以果腹的实际价值,这就是价格和价值之间的关系。就像一个人,如果放在能发挥其价值的地方,他就能创造出超乎寻常的财富,而如果时机不成熟,条件不具备,环境不允许,可能就一文不值。大牛讲得正兴奋着,车间主任一声断喝,职工们迅速作鸟兽散,只留下我和意犹未尽的他,主任厉声喝道:“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给我滚!”大牛两手一摊,嘿嘿一笑,耸耸肩走了。我告诉他烟厂的人不关心这些理论,他们喜欢听的是哪儿杀了人案子至今悬而未破,谁和谁传出了绯闻闹得满城风雨,谁做鱼时粘了锅底搞得满楼道焦糊难闻,他说自己就是要传输最新潮的理念,为塔城卷烟厂吹进一股清新的风。唉,由他去吧,只要他那股清新的风能改变他自己的现状那就阿弥陀佛了。

(二)

我和大牛、阿黄、菜鸟的集体到来,改写了塔城卷烟厂没有大学生的历史,歇了顶的杨厂长对我们很关照,为了显示与住在红楼上的工人们不同,杨厂长特意安排我们四个住进了机关楼,每人住一个小单间,这待遇和厂长没什么差别,阿黄和大牛分别住在我隔壁,大牛的隔壁是菜鸟。我们几个整天在楼道吵闹,感觉和上学时没什么两样,虽然不是同一所学校毕业的,但因为都是大学生,共同的生活经历强烈地增进着我们的友谊。除了菜鸟是塔城当地人而外,我和大牛、阿黄都来自外地,在塔城没有熟悉的亲朋,所以我们几个特亲密,整天腻在一起,上街时一字排开摆着逛,吃饭、洗澡也一路同行。大牛本来就姓牛,洗澡时我们发现他阳具硕大,便送了他大牛这个外号。菜鸟的鸡鸡和小孩子差不多,而且还包着皮,所以就叫他菜鸟了。至于阿黄嘛,纯粹是因为姓黄才这么叫的,不过我们发现这个名字恰好和电影《少林寺》里白无瑕的狗同名,便很得意于这看似巧合实则回味无穷的称谓。我被冠以脆皮是因为有次洗热水澡,用修脚的磨石搓身体,结果搓了一身血痂,所以大家就叫我脆皮了。

杨厂长安排我们几个先到制丝车间实习,从推烟包开始学起。刚刚从蒸锅里拉出来的大烟包冒着热气,呛人的烟草味刺得眼睛酸涩鼻子发痒,不住地咳嗽,连着推了一两个多月烟包了,也不见有调整的苗头,我们感觉很屈才,蹲在宿舍不去上班,整天吃了睡,睡醒了就逛街或者在宿舍鬼哭狼嚎地开联欢会。杨厂长大骂我们影响办公环境,声称要把我们从机关楼迁往红楼,我们强烈抗议,脱去工作服系上工作帽斜挂在晾台外面发泄不满情绪。我们的公然挑衅惹恼了杨厂长,他安排保安把我们的行李被褥强行搬到楼道锁了房门,我们索性把被褥铺在了劳资科科长的办公桌上,声称要找省烟草局另行安置。劳资科科长被我们赶跑了,我们朗诵着诗歌欢庆胜利:“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枯木朽株齐努力,枪林逼,飞将军自重霄入。”“唤起工农千百万,齐心干,不周山下红旗乱!”“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菜鸟因为是走后门来的,没有参加抗议活动,不过他偷偷给我们送来两捆啤酒表示支持,我们吹着啤酒继续诵诗:“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馐值万钱。”“醉里挑灯看剑,梦里鼓角连营。”“我靠,阿黄,你说错了,应该是‘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我急忙纠正着,大牛瞪了我一眼,嚷道:“管他,只要东风压倒西风就成。”我们的张狂逼得杨厂长很没脾气,有心不要我们吧,我们可是省局安排来的大学生,他不能抗旨不从,想把我们赶到红楼上去吧,我们几个赖着死活不走,最后还是办公室主任亲自出马,通知我们搬回以前的宿舍里住,但要求在机关上班时间不得吵闹。我们就说杨厂长真是只paper tiger(纸老虎),主任您可绝对算得上是杨厂长的walking dog(走狗),主任听不懂英语,但肯定知道我们是在骂他。大获全胜的我们歌声嘹亮地唱着“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胜利班师,特别是“歌声飞到北京去,毛主席听了心欢喜,夸咱们歌儿唱得好,夸咱们枪法数第一”这几句唱得气吞山河慷慨激昂。坐享其成的菜鸟从街道买来凉拌耳丝、蒜泥口条、油炸花生米和尖椒御面为我们接风,大牛高度总结了这次斗争的伟大成果,并大胆预言我们充分争取自身合法权益的行为,势必将在塔城卷烟厂掀起一股民主与自由的思潮,这将是塔城卷烟厂历史上的“五四运动”,我们所代表的先进的外来文明和塔城卷烟厂僵化的土著文化相互碰撞相互摩擦相互融合的过程必然会催生出新的生产力,虽然这新生产力诞生的过程是痛苦的,但却是历史和社会发展的必然,“世界大潮,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嘛,正是这种阵痛才促使人类文明不断进步不断发展,最后他告诫我和阿黄一定要认真总结此次斗争经验,充分做好打持久战的心理准备,为赢得更大胜利而不懈努力坚持奋斗。百密且无一疏的大牛顺便表扬了菜鸟坚定的立场,并鼓励菜鸟勇敢地投入到斗争中来到斗争中去,与大家缔结成坚固的政治同盟。大牛的话让我们心潮澎湃,每个人都十二分地激动,会议在“万里长城永不倒,千里黄河水滔滔,江山秀丽叠彩风岭,问我国家哪像染病”的歌声中迟迟不愿散伙。

烟厂职工戏称我们是反动派“四人帮”,大牛说我们是“初唐四杰”风华绝代,阿黄说我们是“江南四大才子”风流倜傥,菜鸟争辩说是“魑魅魍魉”四小鬼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混吃等死,我们就骂菜鸟是鬼,是臧克家先生所说的“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的行尸走肉,是虽然活着但其实已经死了的没有灵魂的孤魂野鬼。大家要我说,我说我怎么感觉咱们有点“四不像”,大家问我作何解释,我说一不像工人不用干活;二不像领导没配备通信员;三不像干部却身为干部身份;四不像闲人却活像几个混混。大家就说我老有才了,能设身处地想问题,将来必有一番作为。自从那次罢工以后,我们再也没推过烟包,同时也结束了自己的实习生涯,每个人都有了属于自己的岗位。我名义上是车间技术员,不过是个没事干的主,大牛的统计员闲得蛋疼,阿黄在车间当电工,菜鸟是车间核算员,谁都知道我们几个靠不住事不能当人用也基本不当人用,所以我们总是闲着,反正烟厂有的是人,推烟包子的活每班次有两三个人也行,有五六个人也可。依着我们也懒,根本就没把工作的事往心上搁,上班的事也就那么回事了,没有人把我们当回事,我们自己也没把自己当回事,我们的到来只不过是从根本上改变塔城卷烟厂没有大学生的历史而已,只有阿黄自从担任了党委秘书后属于真正的管理层人士,逐渐和我们仨少了往来,也好,谁会在意他那个沽名钓誉的假文人呢。

我的宿舍永远是楼道最热闹的去处,桌子上堆满了从车间带回来尚未包装的烟支,烟屁股满地都是。一天,菜鸟在床沿上拨弄着他的破吉他,我和大牛站在晾台天南地北地闲扯着,大牛突然指着体育场那座古老的砖塔兴奋地大喊道:“脆皮,快看,这座砖塔原来是个屌!”

“哦,何出此言?”我一头雾水。

“你看这平展展地一片滩涂上硬是活生生地坚挺起一座高耸的塔来,这绝对是男人们对于雄性生殖器的集体炫耀,是古塔城男人征服欲望的臆想,这不正是塔城人民的图腾么。”

“嗯,还真有这么个味,那微微鼓起的南山不正是小腹么。”我兴奋地附和着。

“塔城啊塔城,你原来是个屌。”大牛的调侃让我开心不已。

“你个大牛连个屌都不是,怎么能埋汰这么一座古城呢,让我瞧瞧。”菜鸟停下手中的吉他,凑到了晾台上。

“哈哈,这绝对是一大发现,应该让阿黄写进书里泽被后世以正视听。”大牛还在兴奋中。

菜鸟恼怒了,对着大牛开了火,“你们乾州的梁山上不是有座双乳峰吗,如果把我们塔城这座宋朝时就已建造的砖塔搬到你们梁山上去,会是什么结果。”

“那还不是个怪胎。”大牛坏笑道。

“所以乾州就生出来你这么个怪物,原来你来塔城是寻根问祖的,哈哈哈,找到爹了没。”我也跟着开涮大牛了。

就在我们激烈斗嘴的当儿,阿黄和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从楼下的街道走过,我们冲着窗外大喊:“阿黄,阿黄。”阿黄抬起头来朝我们看了看,应声道:“咋咧,我到县医院送小何。”小何?原来阿黄这家伙谈恋爱了,我们竟然蒙在鼓里。急匆匆从楼上冲将下来,县医院门口截住他俩。小何还真漂亮,很素净的一个女孩,阿黄逐一介绍了我们,小何点了点头算是认识。我很纳闷,小何盯着我胸膛笑什么,低头一看,才发现我急着下楼,大桥加油站开张时发放的印着“好车加好油  好油这里有”广告词的T恤衫后心竟然穿到了前面,大牛一边嚷嚷着骂我熊样一边强行剥了T恤,在女娃面前还没光过身子的我窘得连脖子也涨红了,惹得小何“咯咯”笑。

下午六点,阿黄领着小何准时到达县城南大街的烫菜馆,我和大牛、菜鸟早等着他俩了,看到小何长得很水嫩,问她多大了,小何说十九。大牛说:“阿黄你真遭罪啊,这么小的妹子,你也忍心下手。”菜鸟慢条斯理地说道:“小何才露尖尖角,已有黄蜂立上头。”小何“哧哧”地笑了,水嫩的样子实在招人喜欢。“小何,吃完饭哥带你买条绿裙子,你小何就是出淤泥而不染的清荷了,既是清荷一朵,自然是要有绿衣裳的,这样才能衬托出你的亭亭净直不蔓不枝。”大牛的玩世不恭很会讨女孩子欢心。“再买一件绿色长袖的外套,那就是世界名曲《绿袖子》喽,哥为你唱歌。”菜鸟趁机卖弄起了自己的音乐才华。“你们几个老有才了,这么装扮不是把我打扮成春姑娘了么,呵呵呵。”“春姑娘美来春姑娘浪,春姑娘走进了青纱帐……”菜鸟唱了起来,我们笑翻了,啤酒和酱汁洒得满地都是。

阿黄和县医院小何谈恋爱的消息疾风般吹遍全厂,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风波,大家都说阿黄交上桃花运了,就凭他那瘦削的体格,没车没房光棍一个,谁愿意嫁给他,不过还是有知识有文化的好,阿黄是大学生,现在是党委秘书,保不准哪天就是烟厂党委书记了也不是没有可能。而我和大牛、菜鸟则成了反面典型,成为反面典型并不是因为没知识没文化,而是因为我们仨没有上进心,整天浑浑噩噩地混光阴。面对全厂人的议论我们不屑一顾,依然我行我素地傻过,这个破烟厂,谁有社会关系谁就有前途,谁不和厂长套近乎谁就只能倒霉遭厄运,我才不会摇尾乞怜求得一官半职光宗耀祖呢,哼!

一天,师傅语重心长地告诫我道:“脆皮啊,你来烟厂也一年多了,该努力努力了,你看人家阿黄出了本书,现在名也有了,利也有了,连女朋友都有了,听说女方送了套房子准备给他俩结婚呢,你不为前途命运着想,也该为自己婚姻大事发愁啊。”

“我刚工作,要啥没啥,哪个女娃能看上我这个穷光蛋,找媳妇还不是痴人说梦。”

“依我看,你条件不错,人老实本分,长得又帅气,而且是干部身份,只要你好好干,将来肯定有前途。”

“哼,能有个屌前途。师傅你干了多年技术员的事了,要理论有理论要经验有经验,现在还不是在扛大头,以你的资历,早都应该当个主任或者科长了,现在还不是照样在受气。”

“都怪师傅一生不会巴结逢迎人,咱烟厂就这么个体制了,没有社会关系再加上不委曲求全就只能任劳任怨,但你不一样,你是大学生,还很年轻,你得为自己前途命运着想,千万不要像我这样忍辱负重一辈子。”

“我不会有前途的,师傅,我瞧见杨厂长的歇顶头就犯恶心,听见他阴阳怪气的声音就难受,浑身不自在。”

“为了自己的前途,你必须巴结他,多和他套近乎,增加一些他对你的好感。”

“师傅你不知道吧,去年秋天刚来烟厂那阵子,我在晾台晒鞋子,结果大牛使坏,把我鞋垫扔到二楼杨厂长的晾台上去了,害得我敲开他房门,告诉杨厂长我有东西掉到他晾台外面了,他推开晾台门一看,结果我的臭鞋垫恰好掉到杨厂长晾晒的大红枣上了,你说他对我能有好感么。”

“那还不赶快买了大红枣给人家送过去赔礼道歉,你个猪头。”

“我也想过,但想到买了东西给他送去,大家瞧见了笑话,所以没敢去。”

“唉,你真是个榆木脑袋,不开窍。”

提起去年秋天那档子丢人事,我总是莫名地兴奋。当时,我捡了鞋垫回到宿舍,大牛和菜鸟、阿黄急着问杨厂长说什么来着,我说人家没说什么,大牛你他妈的真准,鞋垫不偏不倚掉到杨厂长的大红枣上了。他们几个笑翻了,说人家杨厂长吃“泡枣”补身子长头发,今后不用杨千金泡了,直接到我的臭皮鞋里面泡就是了,我说你个大牛真他妈损,哪有女儿给老爹泡枣的,那还不是小蜜干的事。捡鞋垫的事发生后,我断定杨厂长不会对我有好印象了,更坚信了自己不会在这鬼地方有作为的想法。

自从阿黄谈恋爱的事曝光以后,小何成了我们楼上的常客,但她总是和阿黄关起门来说话,我和大牛、菜鸟闹腾着砸过几次房门,阿黄不冷不热的态度逐渐冷却了我们的热情,后来感觉没意思了便再也没砸过门。烟厂是小道消息散播最快的地方,虽然版本不大相同,但却总是有鼻子有眼,让人不由得不信,马上就传出了关于小何的事,说她上初中时就已经谈恋爱了,被人搞大肚子没脸上学,刮了宫后跑到市卫生学校混了四年,小何她爸是塔城县卫生局局长,凭关系把女儿安排进塔城县医院工作的。得到这消息我很惊讶,然而却深信不疑,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其实对我们来说根本就不需要证据,我们需要的只是笑料。再说了,她刮不刮宫我又不娶她,要娶她的是阿黄,听说阿黄已经在装修何局长送给他的房子了,菜鸟大骂说这房子是做了女婿换来的,和地摊上买一赠一的促销商品没什么两样。大牛说:“是啊是啊,买个狗娃子还搭条铁绳,称二斤土豆也送个塑料袋哩”。我说:“人家这不一样,人家这回是捉个麻雀回来,顺便还带了个鸟窝。”“哈哈哈,说不定还掏了几个鸟蛋呢。”大牛手舞足蹈地大笑了。菜鸟把吉他拍得山响,吼了起来:“姑娘!姑娘!你是爱着我,还是爱条狗!”大牛把一条红色平安符缠在菜鸟头上,我们吹着啤酒把崔健的摇滚疯狂到了极致,第二天起床,每个人都声音嘶哑的说不出话来。

菜鸟的愤青有时很可笑,然而却总能引起我共鸣,他只是间歇性地发作一下而非持久性地保持着对于假文人和破烟厂的愤慨,这让我感觉很不过瘾,于是便经常逗他发疯找乐子,然而他却并不怎么理会,大多时候自顾自地抱着他那把破吉他弹唱,正是这幅怀抱吉他的经典造型吸引了好些少见多怪的工友,他的宿舍总会出现一些崇拜者的面孔,一个很漂亮很纯净的女孩子最近常往菜鸟宿舍跑,他俩经常在一起唱歌说笑,听着他俩的歌声,我感觉心里酸溜溜地,竟一时嫉妒了起来。这个女孩子很有礼貌,待我和大牛很客气,总是给我俩添茶续水,她的客气倒让我和大牛不自在了起来,于是便在她来的日子里很少找菜鸟聊天。听菜鸟说这女孩子名叫朱雨,老家是塔城当地农村的,家境很不好,前几年父母相继生病住院欠下了高额外债,没上完高中的她只好辍学外出打工,一个弱女子没什么技能走到哪儿都难以生存,况且父母身体不好,她也不能离家太远,后来在一位远房亲戚帮助下才来到塔城卷烟厂当临时工。菜鸟说朱雨很纯洁很善良,仿佛是从古诗里走来的一位女子,大牛就嘲笑说你个菜鸟神话故事看多了吧,该不会是“画中人”显身了吧,菜鸟抱着吉他痴痴地笑。我问他还想那位远在山东的英儿不,菜鸟说早忘了,我就骂他是陈世美,菜鸟争辩说是英儿辜负了自己,她远不如朱雨这么纯净这么让他忘情。我说如果我和大牛横刀夺爱呢,菜鸟说他杀了我俩。大牛套用了菜鸟的诗句揶揄道:“你顶风仗剑,谁敢轻狂。”我模拟成英儿的样子,细声细气地说:“阿爸有一柄锋利的渔叉,你说你不怕渔叉,可我害怕阿爸。”气得他狠狠地踹了我一脚。或许天生他就是个情种吧,也难怪,自古及今,有哪个诗人不是为情痴狂为情所伤,就连旷世奇才苏东坡也曾为一弹筝的女子动容,留下了“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的名句,何况我们的菜鸟也应该有个女朋友,有时我想,如果菜鸟能和朱雨这么一直好下去,或许对于他俩来说都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正如菜鸟所说的那样,朱雨真的很温柔很善良。有次,我重感冒,在宿舍肆无忌惮地打喷嚏,她来找菜鸟了,当时菜鸟恰好陪我聊天呢,朱雨摸了摸我额头说正发高烧,连忙取了毛巾端来凉水给我冷敷降温,我说我正感冒着呢,你们还是出去吧,免得传染了,她却说没事,坚持和菜鸟呆在宿舍陪我聊天解闷。闲谈中我得知她姐弟仨人,朱雨是老大,每月工资除了供两个弟弟上学外,其余的都给父母看病补贴家用了,我叹了口气说真不容易啊,现在的女孩子哪个不是享乐一族。她说自己没有享乐的资本,自从父母生病自己辍学以来,家庭重担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原本喜欢唱歌喜欢幻想的她变得郁郁寡欢,她曾幻想过有一天能走进大学课堂,能坐进宽敞明亮的办公室,然而无情的生活粉碎了她的梦想,现在这份虽挣不到多少钱的工作对她来说已经很难能可贵了。听着她的话我感到好惭愧,我每月那些工资差不多都被自己挥霍完了,而这个单薄的女孩子却用自己那点微薄的收入支撑着一个艰难的家,她该是多么的不易啊。我说:“菜鸟,你可听好了,今后不要随便乱花钱,多补贴补贴朱雨。”菜鸟很不好意思地笑了。“朱雨从来不要我的钱,我俩在一起还没在外面吃过一顿饭呢,朱雨过生日那天,我买了礼物送她,她说礼物很好自己很喜欢,却埋怨我不该乱花钱。”我被感动了,多好的女子啊,菜鸟真有福气,我由衷地说:“菜鸟,哥代表杨厂长和塔城卷烟厂一千四百多名员工祝福你俩了,愿有情人终成眷属。”朱雨笑了,艳若桃花。

然而,我的期望终是落了空。菜鸟声嘶力竭地嚎叫划破了漆黑的夜空,我急忙奔将过去,他疯子一般捶打着自己羸弱的胸膛,狂躁得像一头发疯的狮子,撕扯着头发的样子实在恐怖,我没有办法制止他,看着痛哭流涕的朱雨,我问到底怎么回事,朱雨美丽的眼睛满是血丝。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烟厂门房那个身高马大一脸横肉的保安是烟厂一霸,多年来劣迹不绝,前几天,那保安笑嘻嘻地把朱雨拦在门口说要搜身查烟,接着便从腋下摸出一条烟来,声称是从朱雨身上搜来的,朱雨说自己没偷是保安栽赃陷害,结果保安的同事作证说就是她偷的,偷了东西不承认要罪加一等。无辜背负了偷东西罪名的朱雨找保卫科科长申诉,科长哪里肯信,还声称要解除她劳动合同。那保安便当面替她求情,说一个女孩子就原谅这一回,但前提是朱雨必须答应做他女朋友,否责绝对公事公办。朱雨告诉保安自己已经有男朋友了,男朋友就是大学生菜鸟,那保安声称要卸掉菜鸟一条腿,从未见过世面的朱雨害怕了,向菜鸟讨办法,菜鸟六神无主躲在宿舍歇斯底里地嚎叫。知道这消息后我震怒了,世上哪有这种事,这和旧社会的抢亲有什么区别,我说我们应该找杨厂长论理,菜鸟哭丧着说杨厂长把自家的事都管不了,还有心思管这事,大牛说要不找他们乾州的黑社会“板凳队”来收拾那个保安,菜鸟说他平生最痛恨黑社会,不愿和这类人来往。朱雨问菜鸟现在怎么办,菜鸟撕扯着自己的胸膛,泪水横流地哭喊:“苍天啊,大地啊,为什么连我爱的权利也要被剥夺,这是什么世道啊,什么世道!”他狂怒了,狂怒起来的他似乎处于有理智和无理智之间,无理智的是他对自己肉体的恣意抓狂,有理智的是他面对声称要卸掉自己一条腿的惧怕。朱雨哭着跑出了宿舍,临走时说她不要这份工作了,说她瞧不起懦弱的男人。

菜鸟的第二次爱情就这么草草结束了,他纯粹地沉默了。那保安时常在菜鸟临出门时故意横亘在大门中间,可怜的菜鸟只能侧着单薄的身子绕着走。有次,菜鸟和我一起出门,看见菜鸟经过大门口那堵庞大的身躯时竟不由自主地哆嗦,我壮了胆子踩踏了那个保安的脚,他恶狠狠地问我咋咧,我说你挡道了,菜鸟拉了我急匆匆地走了,这一撞倒让我感觉自己赢了。好久不见了朱雨,菜鸟死了一般的没有声息,我想着应该找到朱雨,或许只有这样,才能拯救处在绝望中的菜鸟,当然,我和菜鸟一样也在关心着可怜的朱雨,不知道她爸妈的病怎么样了,他弟弟是否还在上学,生活费从哪儿来。在我担心了一个多月后,朱雨鬼使神差地回来上班了,只是她此后作了保安的女朋友,我经常看到那个保安嬉皮笑脸地把朱雨抱到大腿上坐在门房,朱雨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美丽的眼睛里满是哀怨和悲凉。朱雨回来后,我曾不止一次地和大牛说起这事,每当说起,大牛总劝我少管闲事,说我们都不是当地人,在这儿没有根基,那些家伙都是些不要命的主,常常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谁撞着了只能自认倒霉。我为大牛的世故寒心了,然而看到菜鸟那幅死人像,心里总替他鸣不平。和大牛的谈话没有结果,我去找阿黄,可阿黄整天和小何腻在一起,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应付更让我心寒。菜鸟和谁都不说话,死人一般昏睡着的他,醒过来后便一个人喃喃自语着谁也听不清的话,我强烈地为可怜的菜鸟叫屈。如果说那个名叫英儿的女孩子只是菜鸟大学时期一段美丽的爱情故事,那么朱雨的离去实在是摧毁了菜鸟对于现实爱情美好的憧憬,我深深地替菜鸟感到悲哀,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把朱雨和那个保安拆散了方才解恨。

(三)

阿黄谈着他甜蜜的恋爱,菜鸟除了吉他还在絮叨外没有一丝声响,连大牛最近也玩起了失踪,一度让杨厂长深恶痛绝的喧哗吵闹在没有任何权力干涉下自行沉寂了下去,宿舍没有了往日的热闹,没有了热闹的宿舍异常寂寞,我在这样的宿舍呆不下去,一会儿到楼顶转转,一会儿听听菜鸟的吉他,几天下来,人也没了精气神,感觉像是病了似的。一个飘着雪花的初夜,百无聊赖的我破天荒地清理了满地横陈的烟头,拖干净了地板上经年的积尘,看着水淋淋的地板,干干净净的桌面,心里突然亮堂了许多,似乎有了点醍醐灌顶般的清醒,于是,站在晾台看雪。想着这雪夜,如果大牛在就好了,我们可以搞一份凉拌耳丝喝点小酒,喝到微醺时恰到好处,或者干脆喝他一个通宵煮酒论英雄。看着昏黄的路灯下漫天飞舞的雪花,我突然有了踏雪的冲动,急急奔到菜鸟宿舍,一把扯了他道:“菜鸟,别‘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了,陪哥踏雪去。”菜鸟痴痴地望了望窗外,怔了怔,终于吐出了三个清晰的字眼:好,踏雪。为他披上棉衣,我俩走进了纷纷扬扬的雪夜。

“雪夜踏雪雪无痕。”菜鸟仰面朝天,一声叹息。

“菜鸟你别吟诗了,酸!”

“你看这雪花儿多么寂寞无奈,不知道她从谁的天宇飘来,今夜来到我窗外。”

“呵呵,改作现代诗了,我的酸文人。”

“在我破碎的心上,鲜活着梦中的姑娘,她就要成为别人的嫁娘,独赐我满地忧伤。”菜鸟深情了,雪花儿轻盈地飘落在脸上,泪痕斑斑。

“雪花儿你拥抱了我,让我感受到了你的冰凉,莫非你是来自远方的信使,诉说着她的哀伤。”

我想起了朱雨美丽的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附和着他道:“你个情种,雪花儿不是飘落在你一人身上,我也感受到了她的冰凉,莫非今夜的你和我躺在同一个人的梦乡。”

菜鸟凄楚地望着夜空,一副万念俱灰的样子,吟起诗来:我是叶子一枚,因为受过春风的沐浴,便想永生于春日的枝头,当暴戾的闪电蛇蝎般荼毒,我努力把躯体折叠成襁褓,为青果延展遮风挡雨的翼。秋风渐至,我原以为我可以在枝头欢歌,可罡风把我撕裂,揉碎在长号的风里,我做了雀儿的巢穴,我成了蝼蚁的早炊。当我成为一滩陈腐的泥,那曾经的枝头早已吐露新绿,为什么啊,我只能陪伴枝头半个四季,让我垂着不干的眼泪,长久哭泣。

他的诗好凄美,我劝他道:“你还是把朱雨忘了吧,既然不能保护她,那就祝福她吧。”“可我宁愿相信她过得很不好,宁愿相信她的小脖子、小肩膀堆积着野兽咬过的伤痕,她纤细的腰身被邪恶的手揉搓得瘀结着青紫的血痂,她的小脚丫子也捆绑着绳索,哦,我不敢想象,不敢想象,不敢想象她正经受着怎样的苦难,她一定在等着我来把他救赎,我仿佛听到了她凄厉地呼喊。”他狂乱地撕扯胸膛了,仿佛心中汹涌着即将决堤的海水一般,我揪着他耳朵想让他清醒过来,冲他叫骂着:“丧心病狂啊你,变态啊你,你丫真他妈不是东西,怎么能这么期愿朱雨这么可爱的姑娘。”他一拳砸过来,我鼻子一酸,黏乎乎的血流了出来,我抓住他摔倒在雪地,我俩厮打成了一团。终于,我把他彻底压在了身下,抽出两只手来狠狠地煽起了巴掌,他没有回击也没有躲闪,甚至于迎合着我凌厉的掌掴。他哈哈大笑,双手疯狂地撕扯着棉衣,棉絮被他抓出来扔向天空,和着翻飞的雪花儿婆娑如絮地零落了,我努力想要拽起他来,却拉不动,索性坐在雪地里听他鬼哭狼嚎地哭喊。 

刚入冬的这场大雪纷纷扬扬持续了好几天,我整天缩着脖子转悠,到车间没心思待,看到工人们忙乎着感觉自己多余,回到宿舍又冷冷清清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好在那天晚上撕扯了棉衣的菜鸟感冒了,躺在医院输液,我这几天的唯一工作就是陪他这个半吊子疯子住院。躺在病床上的菜鸟几乎不说一句话,要么睡觉要么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我问他看什么,是不是看到了英儿看到了朱雨,这一问倒让他浑身打起颤来,吓得我住了口不敢再提说。陪他住院的这几天,我比坐牢还难受,他睡着我坐着或站着,帮他提吊瓶上厕所还得给他系裤带,似乎他的病是因我而起的,这让我多了一种负罪感,虽然他几乎不和我说话,但我认为我应该陪着他才对。阿黄和小何一起来医院看望过菜鸟,还带来了水果,我给他削水果吃,他声称不吃假文人的东西,我说可能是美女小何买的吧,他说就是小何买的也不能吃,因为小何已经沾染了假文人的气息,而且人家整天把宿舍门关得严严实实地,可能早已经黏糊到一块了,身体里也一定有了假文人的体液,所以坚决不能吃。我说你不吃我吃,他骂着要我带出去扔了,人要有气节做人要有底线,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唉,这哪儿跟哪儿啊,就算是阿黄的假文人让他恶心,但水果是无罪的啊,不过我还是替他把那些水果扔掉了。

失踪半个多月的大牛突然出现在了医院,陪他一起来的竟然是杨千金,菜鸟吃惊地坐起来迟疑了几分钟后沉沉地跌倒了下去,头重重地磕在床头的铁架子上,发出 “哐哧”一记沉闷的声响。大牛说话很拘谨,拘谨地让我感觉不是他,我摸了摸他额头,问道:“哥们,十多天不见,你死哪去了?”

“出去流浪了几天,回来不见你俩,听阿黄说菜鸟住院了,就和小杨来看看。”大牛很平静地说道。

“菜鸟你没事吧,普通感冒,不用担心,什么时候出院啊?”杨千金摸着菜鸟的额头关切地问着。

菜鸟显然很受用这温柔的一摸,我看见他竟忘情地微闭了困倦的双眼。自从他生病以来,本来清澈明亮的那双大眼睛似乎总是蒙着一层灰黑的影子,让人感觉他已经困倦了很久。

“脆皮这几天费心了,你牛哥不在,多亏有你,要不然菜鸟还真没人管了。”杨千金冲我笑着说。

“呵呵,没事,我本来就没事干,闲着也是闲着。”这话还没说完我就后悔了,人家可是杨厂长的女儿啊,我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呢,不过说了就说了,反正我也没指望过她爸。

“回头等菜鸟出院了,我和你牛哥好好招待你俩。”杨千金一口一个牛哥搞得我一头雾水如坠五里云海,借口找医生,拉了大牛出来问怎么回事,大牛嘿嘿地笑着说:“就这么回事,你说怎么回事就怎么回事。”一向口无遮拦滔滔不绝的他竟然多了鲜有的局促。

“你怎么不说杨千金改称小杨了,到底咋回事嘛,你俩该不会好上了吧!”

大牛有些木然看着我:“我会告诉你的,今天我和她一起来,不是等于已经告诉你了么。”我愕然了,大脑像恶意剪切过的胶卷,乱哄哄地看不清图像。

送走大牛和杨千金后,菜鸟的癫狂又发作了,狂抓着羸弱的胸膛吟唱道:“真实和谎言互换了服装,仙人掌和蝴蝶搭建了毡房。我看见上帝在树梢歌唱,蚂蚁和大象爬上了高高的山岗。不是世界已癫狂,混乱了的是思想。”他的呓语唱诗班一般抑扬顿挫。“金鱼的记忆只有七秒,斗牛看不到红色的旗袍。瓜秧儿断了哈密瓜依然香甜,琴师回来都塔尔还会再响。雨伞下的小巷落寞又惆怅,谁说宋塔是男人征服欲望的臆想。”我没有心思听他的呓语,出了医院,裹着被子昏睡了大半天,醒来时已是繁星满天。菜鸟的房门锁着吉他却在丁冬丁冬地响,我看见阿黄和小何回来后锁了房门,大牛和杨千金回来后也锁了房门,只有我宿舍的房门还敞开着,灯管依然亮堂,桌子上堆放着凌乱的烟支,可宿舍里却没有了曾经的热闹。我狠狠地摔上房门,那一声山响,震得窗户上的玻璃发出了一阵痉挛般地嗡鸣,连屋顶的灯管也摇晃了起来,抖落了经年的尘灰,扬扬洒洒迷离了我酸涩的双眸。昏睡了好几天的我实在没事干,竟破天荒地决计要好好上班了,毕竟我是技术员啊,工人师傅们虽然活干得好但他们不识图,特别是“三视图”对他们来说简直和看天书一样难,液压传动系统图除我而外,全烟厂没一个人能看懂原理,自动化控制图纸他们连图标都不认识,烟厂破就让它破着吧,这破烂和我没多大关系,那是杨千金他老爸的事,只要我不破烂自己就行了,这样想着,我穿好工作服进了车间。

塔城卷烟厂算得上是全国最小的烟厂之一了,多年来没有形成自己的品牌,加之没有专业配方师,生产的卷烟除了在当地有点销路外几乎没有外围市场,再加上近年来全国各烟厂搞地区封锁,本来就不怎么景气的那点外围市场现在已经消失殆尽,销售渠道无法打开,生产经营资金严重匮乏,一个小小的配件就可能导致全线停产,企业举步维艰。单位的事理不顺也还罢了,要命的是杨厂长唯一的宝贝儿子上学时就跟着社会上的闲人混,多年来劣迹斑斑,杨厂长实在没辙了便送儿子参了军,希望在部队接受几年改造,谁知道从部队回来的儿子更是和塔城黑社会走到了一起,前几年跳舞时捅了烟厂大美女丽丽他老公的刀子,以心狠手辣著称,现在绝对算得上是塔城黑社会头目级人物。杨厂长的宝贝女儿杨千金也不是省油的灯,刮宫流产的事不绝于耳,如今快三十岁的人了还没结婚,好在终于逮住了急于要出人头地的大牛,似乎可以了结杨厂长一块心病。

大牛的婚期鬼使神差地和阿黄订在了同一天,据说是先后找了县城十字的黑瞎子掐算的良辰吉日,大牛的宿舍就是他的新房,我和菜鸟整整忙乎了好些天,刷房子、抬家具,甚至贴窗花这类女人才干的活都由我俩承包了,为此,杨厂长的太太(我现在称呼为杨姨)对我很满意,在杨千金的撺掇下她竟然承诺要给我介绍对象了。阿黄和小何的婚事并没有得到小何父亲的同意,坊间流传的关于何局长送了套新房子给他倆结婚的事纯属谣言,据说何局长对阿黄很不满意,一是体格瘦削面相穷气,二是家在陕南山区,自然条件不好。然而小何却很坚决,在与阿黄同居了半年时间后有了身孕,何局长担心刮宫流产的事再度上演,声称断绝了父女关系后便由着他俩去了。县医院那边房子紧张,小何和阿黄的新房就是阿黄在烟厂的宿舍,刷房子、抬家具、贴窗花这类活自然也是我和菜鸟的事。大牛和阿黄的婚事忙得我和菜鸟顾不得吃饭顾不上睡觉,都是曾经的弟兄,谁的忙不帮都不行,虽然菜鸟很瞧不起阿黄,但在朋友婚姻这件事上,菜鸟却表现出了少有的冷静和宽容。

由于两个大学生同时结婚,新房都在机关三楼,那天的婚礼吸引了全厂职工的眼球,然而当新娘子进门时,不知道谁偷偷更换了新房门口的对联。大牛和杨千金新房门口的对联换成了“梁山牧羊嬉双峰  塔城放牛攀图腾”,横批:政治联盟。阿黄和小何新房门口的对联是“小荷才露尖尖角  已有黄蜂立上头”,横批:采花大盗。不用说,这对联肯定是菜鸟写的,只有他才能写出这么惟妙惟肖这么有来历有味道的对联。大牛和阿黄很尴尬,然而事先张贴好的对联已被撕掉,只能任由这不伦不类的婚联就这样将就着。菜鸟没有参加婚宴,也没有闹洞房,宿舍门紧锁着,风黑月高的夜我四处找他,待找到时,他斜倚着体育场那座砖塔睡着了,嘴角流淌着白沫,上衣撕扯开来张扬在风中。费了好大力气,终于把他背到塔城县人民医院,这次他被确诊是疯了——感情型精神分裂症。家人把他送往水泉县精神病院治疗,此后,楼上少了一位简单又纯净、愤青又癫狂的伙伴。

婚后,大牛家和阿黄家的煤气灶头摆放在楼道,小何根本就不会做饭,阿黄除了凑合着能熬稀饭煮面条外什么也不会,他家的煤气灶除了给小何热洗脚水外几乎就没开过,灶头上落着一层厚厚的土,阿黄照例在职工灶上吃大锅饭。不过大牛这小子可算是享了口福,杨千金的母亲做得一手好菜,打小时候她就跟着母亲涮锅燎灶的她,耳濡目染学会了不少菜肴的做法,和着她也好吃吧,一会儿煎,一会儿炸,一会儿煮,一会儿炖,把楼道搞得香气四溢。每当做好了饭菜,大牛都要我一起吃,他俩刚结婚那阵子,每当大牛一吆喝,我乐得屁颠屁颠就跑了过去。杨千金告诉我做水煮鱼的关键是要选生猛鲜活的草鱼,活鱼现杀,鱼片一定得淋上蛋清,这样的鱼才酥嫩入味口感好,蘑菇烧青菜这道菜很简单,做的时候一定得大火猛炒,只加盐即可,绝对不能兑水,因为蘑菇和青菜翻炒时会出水。她讲得洋洋得意,我吃得津津有味,但杨千金喋声喋气的卖萌很让我恶心,也仗着是在家里吧,她胸前总是波澜壮阔潮涨潮涌,常常让我想起当年和大牛埋汰她的那些话,想到这里,总感觉心里犯堵,替自己堵,也替大牛堵。最让我难堪的就是杨千金了,她喜欢夹了菜喂给大牛吃,大牛不吃她就噘着嘴“哼唧”,大牛没办法只好吃,她就问大牛香不,大牛说香,她就要大牛“啵”她一个作为奖励,大牛脸涨得通红,说脆皮在呢这样不好,可杨千金却不依不饶揪着大牛耳朵不放,非要大牛亲她才肯撒手,有次为这事他俩差点骂将起来,这让我这个吃蹭饭的人感觉很难堪,便不愿意到他家去,然而大牛总是在楼道喊,我要不去,他就来宿舍揪着耳朵把我提拎着过去,害得我每逢吃饭时总躲在职工食堂不愿回去,估摸着他家也该吃完后才蹓达着上楼。

婚后的大牛还是一如既往地往我宿舍跑,要么倒在我床上睡觉,要么站在晾台抽烟,只是他变得沉默寡言了,不像以前那么口若悬河地乱扯,抱着被子和我瞎掰扯的场景怎也没出现过,总之,他的变化让我很惊讶。不知道这杨千金用了哪门子独门功夫,把狂放不羁的大牛教化地如此服服帖帖,难道是每日三餐花样层出不穷超级可口的饭菜,难道是因为大牛婚后当了企管科副科长,又莫非是每夜她那绵长的叫床声。说起杨千金的叫床声来,完全可以和黄碟相媲美,甚至我怀疑,如果让杨千金去拍三级片,绝对是位优秀的演员。

(四)

自从杨千金和大牛结婚后,我开始称呼她为杨嫂了,接触的时间久了,我感觉她并不像传说中那么风骚,特别是每日里变着花样做饭,房间收拾地特干净,我经常看见她亲自给大牛的皮鞋上油,大牛现在穿的衣服从内到外全是她挑选的,连大牛都说自己成了杨嫂的“包身工”。杨千金的普通话很漂亮,烟厂大大小小的晚会都是她主持的,她最大的长项就是出口成章而且反应机敏,在这点上和大牛完全有一拼,然而大牛现在却很少说话了,杨千金的话则似乎更多了。她做饭总是很认真,而且一定得赶在大牛下班回来之前把餐桌堆得满满当当,有次,她买菜回来,把赖在床上的我绑架过去要我帮忙择菜,说到播音时间了,她怕赶大牛下班前做不出来,说罢便一阵风地蹿了出去。择完菜看见枕头下有本书,翻开来满是不堪入目的性爱画面,想到大牛的书籍静默地堆在我房子,我哑然失笑了,书或者说知识,或许只是我们曾经的需要,一旦时过境迁,那些曾经的书便失却了颜色没了生命,被束之高阁的书肯定是寂寞的。

杨千金甜美的声音通过广播浸淫着塔城卷烟厂每一处角落,突然,从广播里传出了我名字。原来是几天前,我为车间加料桶设计安装的液位控制站,不但节约了劳动力,而且此后加料桶再未发生过“溢流”和“干锅”现象,这件事被车间以小改小革先进报道了出来。杨千金在广播里号召全厂职工向我学习,可我却并没有感到有什么可自豪的,不就是一点小改造么,哪值得这般嚷嚷。报道没有使我兴奋起来,反而让人心里空落落地,想到阿黄和小何结婚后很少在楼道活动,现在大牛在企业管理科工作,经常外出考察,菜鸟还在水泉县精神病院住着,这楼上是愈发荒凉了,我每天形单影只地出入,感觉没一点儿意思。虽然说现在我的专业技术水平已经成为全厂有目共睹的事实,帮助车间解决了不少技术上的难题,但对于这个企业的前景我一点儿也不看好,甚至有些担心。前段时间听阿黄说省局有份文件,凡“资不抵债的、近三年来连续亏损的、三年内扭亏无望的”烟厂必须关门停产,这似乎就是结合我们塔城卷烟厂现状制定的一样精准。企业关停了我只能下岗,现在满大街都是下岗工人,就业难得跟上月球没多大差别,刚工作不到两年就要加入下岗职工的行列,这多少让我有些担心。有次,我和大牛谈到下岗的事,大牛说没事,依咱的学历,在社会上找份工作不成问题,实在找不到活就自己开公司,说不定还能造就出个李嘉诚、何鸿燊来也未可知。再说了,这也只是一份文件,真正实施起来并不见得一定能成功,他们企管科正在研究应对方案,现在已经和国内几家大烟厂联系代理加工事宜,如果此事能谈成,保住企业应该没多大问题。大牛的话虽然让我多了一点安全感,但毕竟塔城卷烟厂举步维艰,谁知道它还能走多远,而下岗后自主创业哪有大牛说的那么容易,报纸上不是经常有下岗职工自杀的报道么。站在晾台上,我无所事事地抽烟,造就将军需要战争,成就诗人需要国破,天才的诞生需要适合天才生长的土壤,巨人的横空出世哪个离得开特殊的环境和媒体的鼓噪,世上的事哪有大牛说得那么容易,我心烦意乱得在宿舍兜圈子。

杨千金的广播结束了,我听见她的高跟鞋很有节奏地“咣当”着回来了,就想到了压在她枕头下的那本书,或许结了婚的人都会看这类书吧,杨千金不是一直嚷嚷着要提高婚姻质量吗,也一定和大牛探讨过提高性爱质量的话吧,想到这儿,我冷笑了。对于婚姻这件事,我没有丝毫兴致,虽然阿黄和小何热乎得跟一个人似的,每天手牵着手耳鬓厮磨地走,但总感觉他家冰锅冷灶,没有一点儿居家过日子的气氛。大牛家虽然热火朝天地像是要着了火一般,但大牛却似乎并不怎么开心,经常躲在我宿舍被杨千金提拎着耳朵追着回家。菜鸟为了爱情把自己折磨成了疯子,美丽的朱雨安坐在一脸横肉的保安腿上,这些曾经的朋友婚姻和爱情的结果似乎都不怎么好,所以对于婚姻,竟多了一丝莫名的恐惧。杨姨给我介绍的那个女娃没一点素质,才见了两次面便噘着嘴想要我亲她,我装作不懂她的意思,她竟然嘲笑说我不懂生活。杨千金介绍的那个女孩基本上还能说到一块,来了几次我宿舍后便赖着不想走了,我说时候不早了,你赶快回家吧,她说天黑了不想回去,我问她不回去住哪啊,她嘻嘻地笑着说和杨千金住一块,要我和大牛一起住,我说只能如此了,她惊讶地盯着我看了半天,问我是不是有Gay(同性恋)倾向,气得我一把推了她出去,此后再也没搭理过。后来杨千金大骂我不识好歹,人家女娃不嫌我没房没车,我居然看不上人家,大牛和我咧着嘴傻笑,她一边埋怨,一边给我俩嘴里各塞了一块又热又辣的鸡翅。

其实,关于爱情我并不是没有期待,朱雨那双哀怨的大眼睛常常让我在漆黑的夜里莫名地惆怅,回想起她为我敷冷毛巾降温的事历历如在眼前,这么恬静这么乖巧的一个孩子怎么就不能拥有完美的爱情呢,怎么就和那个一脸横肉的保安处在了一起,真如同疯子菜鸟所说的“仙人掌和蝴蝶搭建了毡房,蚂蚁和大象爬上了高高的山岗”。我每天都能在车间看到她,有着一头乌黑亮丽长发的她头上总是别着一枚红色的蝴蝶结,很少说话也几乎从来就没笑过。有次我在车间捡到一个工牌,正是她的,待把工牌交还她时,她细若游丝地向我说了声谢谢,她美丽的眼睛凝滞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忧郁,那忧郁让我怦然心动了。一个飘着细雨刮着斜风的日子,从她身边走过时,我竟强烈的怜香惜玉了,担心这雨把她溶化进青青的草地,唯恐这风把她刮到遥远的天际,我在心里送了她一个迷人的名字——angel。那位保安和她每天形影不离地在我晾台外面的街道往返,他俩路过我窗外的那几个时段,我总是爬在晾台上痴痴地看她,她让我魂不守舍情难自禁了起来。在她将又一次路过我窗外的那一刻,我约了大牛站在晾台看风景,她和那位保安准时出现在我眺望的视野,我假装很淡定地对大牛说:“可惜了,一朵好花就这样插在牛粪上了。”大牛也忿忿不平了起来:“谁说不是啊,现在塔城街道那些混混们哪个不是领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唉,什么世道啊这是。”大牛的唉叹让我兴奋了起来,便试探着问道:“就没人想过拯救黎民于水火,眼睁睁看着恶魔得逞。”“谁愿意和那些混混较量,这些货没一个好东西。”大牛重重地叹了口气,又开始重复着他关于少管闲事的说教。我彻底失望了,大牛应该能听懂我的意思,可他居然没有听出来,要是以前,他一定会逼着我说喜欢人家,然后带我到路上截住人家说“你好,我是大牛,这是我兄弟脆皮,很高兴认识你”之类的话,可是现在,大牛竟然不明白我的心思了,或许有了婚姻后他追求爱情的心已经死了吧。我强烈地意识到我喜欢上了angel,可是我该怎么向她表达也不知道该不该表达,那个一脸横肉的保安会不会收拾我,angel会不会也如我喜欢她一样地喜欢我,如果她拒绝了我的爱那不是太没有面子了么,如果我拥有了她的爱,我又该如何向菜鸟交代,或许菜鸟因为发疯将不再回来,这当然再好不过了,但如果他回来了呢,他能接受我俩在一起的事实吗?当初和他开玩笑说要横刀夺爱时,菜鸟说要杀了我,或许面对那个保安,菜鸟不会杀人,但对于我,菜鸟应该会动刀子。唉,这个问题好纠结,竟郁结成了我一块心病,让我食不甘味夜不能寐。但无论内心如何纠结,我还是强烈地渴望能向angel表达心思,我精心策划了好多可以与她面对的场景,然而却没有一次可以兑现我无穷想象的机缘,我的智慧一次次膨胀着对她的臆想,却无奈地只能在每天看见她时满足一下自己驿动的心思,然后在脑海里继续编织和她在一起时或羞涩或热烈的对话,以及互相缠绕的目光相互难舍的心悸。

我被这份心思折磨得没一点精神,除了大牛外我没有一个可以交流的朋友,但他对于这件事的冷漠让我心寒,只能陪他聊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一天,窝在我床上的他突然心事重重地告诉我,自从和杨嫂在一起后,他发现被外界谣传的杨千金竟然还是个女儿身,我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兴致一下子浓烈了起来。大牛看出了我不寻常的反应后低下了头,接着说道:“我真的没有想到,她一点儿经验也没有,事后她抽出身下那块溢血的被单,我当时就震惊了。”“我也感觉杨嫂这人挺好的,不是传说中的那种人。”我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这么一个风流浪子,能娶到她也算是前辈子修来的福了,看着她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想到以前埋汰她的那些话,真感觉对不起她。”大牛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急于找到什么似的。我说:“是啊,她可能只是性格外向喜欢玩而已,富家子女嘛,这很正常。”“她应该算是那种特热爱生活的女人吧,喜欢吃喜欢玩喜欢穿漂亮衣服,喜欢活在大家的掌声里,只是人们误解了她的行为,以为她是放浪形骸,唉,什么世道啊,怎么这么纷纷扰扰如雾里看花。”大牛重重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结婚后才知道,她的那些舞伴基本上都是同学,有小学的,也有初中高中时期的,她经常带我和她那些同学聚餐吃饭,唱歌跳舞。这些人大多是塔城各单位领导的子女,有着这样那样的社会背景,遍布塔城各企事业单位,有的人现在已经是科级干部了,可以这么说吧,如今在塔城,无论干什么事,哥都有熟人帮忙了,再也不像刚来时两眼墨黑举目无亲了。”“呵呵,大牛,你现在牛得很么,有了娇妻,有了厂长老爸,还添了这么多朋友,看来,你这招真是走对了。”我热烈地赞叹着。“人啊,就看你怎么看待社会,怎么认识社会,怎么积极地和社会融合,一旦找到了理想的突破口,就一定能站稳脚跟。阿黄的成功源于他的沽名钓誉,但也必将失败于他华而不实的本性,他的局长老爸除了没儿子外还有四个女儿呢,有没有小何这个女儿无所谓,听说何局长在外面有个姘头给他生了个小子呢,今年已经八岁了。”大牛滔滔不绝了起来,仿佛回到了初来塔城卷烟厂时的样子。“哦,你也这么说,看来真有这事了,我还以为是谣言呢。”我将信将疑地念叨着。“是不是谣言不知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吧。”大牛爽朗地大笑了。“呵呵,大牛哥怎么也开始相信起谣言了呢,嫂子不是曾经也被谣言陷害过么。”说过这句话我就后悔地恨不能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大牛尴尬地笑了,我连忙扭转话题道:“大牛,你在菜鸟住院时说过你会告诉我的,现在是时候了吧。”“告诉你什么,你不是都看到了么。”“告诉我你是怎么追到杨嫂的,看着你们一个个名主有花,我也想告别单身啊,哈哈。”大牛来了兴致,燃起一根烟来,盘着腿侃开了。从他的叙述中,我终于知道就在菜鸟住院前,经过深思熟虑的他坦然向杨千金求婚了,而其实早在阿黄和小何的婚事传得沸沸扬扬之际,大牛就已经动了这份心思。大牛追求杨千金什么难也没费,他只不过邀请杨千金和他共舞了一曲《化蝶》,告诉杨千金每只蝴蝶都是前世一朵花的灵魂,今世是回来寻梦的,杨千金问他寻到梦了没,他说寻到了,他的梦就是和杨千金双憩双飞,杨千金坦言自己名声不好,他说他不看过去只想拥有现在和将来。杨千金被他这位潇洒帅气的追求者感动了,说自己没多少文化怕配不上他,他说知识不代表能力学历并不代表水平,他只渴望拥有一个深爱的人相濡以沫共浴爱河。杨千金感动地哭了,说哥哥是塔城地区有名的地痞,所以社会上的人都对她敬而远之,父亲是厂长,没有人敢高攀她,而自己又恰恰喜欢那些有知识有文化举止优雅的男人,然而她却得不到,便只能任由自己的爱情世界一直荒芜着。大牛说自己愿意成为她爱情荒原的拓荒者,他要在风雨中举起铁锹埋下种子让荒野从此不再寂寞。大牛闪烁着哲理的语言炮弹一般洞穿了杨千金的芳心,俩人速战速决,跑到乾州面见大牛二老。看着不但漂亮而且嘴甜的杨千金,俩位老人欢喜的不得了,回见杨厂长时,大牛忐忑不安,没想到杨厂长倒是大人大量不计前嫌,说青年人就得有个性,没有叛逆精神的青年是社会的奴隶,注定不会有出息。忐忑不安的大牛感激涕零,差点没当场跪下叫爸,就这样做了杨厂长家的乘龙快婿。大牛还没说完我便揶揄开了:“我早说过你来塔城是寻爹的,呵呵,还真是啊。”大牛哈哈大笑了。听着大牛眉飞色舞的叙述,我发自内心地为他俩祝福了,而在这之前,我坚持以为大牛和杨千金的婚姻正是菜鸟所说的“政治联盟”,这婚姻夹杂了太多的不纯洁成分,所以我强烈地预感到他俩是不会走到头的,今天听了大牛的话,我恍然若有所醒,但想到婚后的他似乎并不是很开心,禁不住又开始了自己的疑问:“怎么你婚后似乎一直有心病,话也少了许多,而且好像有些怀旧。”“唉,还不是咱们以前埋汰他的那些话在作祟,不单是你,全烟厂的职工都这样看我的吧,杨千金告诉我说,她真搞不明白,为什么社会上流传着那么多闲言碎语,什么刮宫流产,什么专玩小帅哥,只要她和哪个男人说上几句话或者走上几步路,马上就会诞生出桃色新闻来,而且有鼻子有眼,她说自己被流言蜚语怕殇了。”大牛哀怨叹息着,我有些自责地低下头来,不敢看他的眼睛。“脆皮兄弟啊,你也肯定和大家一样看不起我,对吗?”大牛嗫嚅着。“哦,怎么会呢,我每天吃着你的饭,怎么会这么想。”我有些语无伦次了。“脆皮兄弟,别骗我了,起初,我和她的婚姻正是菜鸟所说的‘政治联盟’,不错,我坦白我就是出于这个目的,在你看来,我以爱情的筹码赢得了名利双收,丧失了作人的本真,虽然你在我面前没有流露出任何的不屑,但你在骨子里肯定是小瞧我的,这正是我郁郁寡欢的原因。”“呵呵,大牛哥啊,我还真没这么想过呢。”我浑身不自在了起来。“在我娶了她之后,才真切地意识到她有许多可贵之处值得我用一生去珍惜,她勤快又善良,聪明又贤淑,美丽又多情,这不正是我苦苦追寻的女子么,我一直想和你谈这些,所以一直拉你来家里吃饭,目的就是想让你感受她内在的美,好摈弃曾经对她的误会。”大牛坦诚地让我感动,我拉着他手说:“我早已真正认识了嫂子,她值得你用一生去珍惜,我衷心祝福你倆白头偕老。”大牛拍着我肩膀,很有力,我们一直侃到杨嫂回来,才把意犹未尽的大牛提拎了过去。

(五)

和大牛的这次畅谈让我很欢欣,对于爱情也多了份憧憬,于是就常常在angel路过我晾台外面时“众里寻他千百度”般地看她,她头上永远戴着一枚红色的发夹,几乎一直穿着白色的外套,由此我断定angel喜欢白色。不错,白色绝对适合她美丽的样子,她皮肤白皙细腻如新烧的国瓷,小巧的嘴唇透着甜柿子般的红,两弯月牙般的黛眉灵动着黑珍珠般的明眸,乌黑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美丽的样子实在动人。然而,白色是世界上最纯净的颜色,喜欢白色的女孩子一定是特热爱生活特珍惜爱情的女子吧,但angel的爱情怎么能和这纯净的颜色搭配到一起呢?我长久地思索,为自己的疑惑寻找答案。一天午后,我爬在宿舍晾台等angel的时候,阿黄出乎意料地来了。

“稀客啊,自从有了小何,你把弟兄们都忘了,今天怎么有闲情逸致看我来了。”我冲他喊道。

“呵呵,回忆回忆曾经在一起的美好过去,好开创更加辉煌灿烂的未来。”阿黄嬉皮笑脸地嚷嚷着,陕南醋溜普通话添加塔城方言后更难听了。

“你个重色轻友的货,原来是看我笑话来了?”

“你就打算一个人这么寂寞下去,不着急吗。”

“我是‘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你们啊,一个个被女人给俘虏了,我还想再坚持几年,‘吾善养吾浩然之身’嘛,哈哈哈。”

“呵呵,你看我们成了新鬼,你觅得了什么小诗出来。”阿黄不屑一顾地冷笑道。

“唉,‘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说说,是不是和小何闹矛盾了才跑到我这来的,老实交待,要不然我可动手扒裤子喽。”

“外出学习培训去了,要一个月呢。”

“呵呵,怪不得今天想起我来了,原来是寂寞啊,哥不是Gay,没那倾向。”我突然想起杨千金给我介绍的那个女朋友的话了。

“谈正事吧,你最近口碑很好,特别是你在车间搞得那些简单实用的小发明,足以证明你具备相当的专业水准,前几天和杨厂长吃饭时,设备科刘科长提到你,杨厂长让刘科长继续关注,我看你有调整到设备科工作的可能,你可得准备请我吃饭了。”阿黄一副神神秘秘地样子,他这人就这样,特别是在他上任党委秘书后,行为和话语愈加地神秘了,有时说话只说半截留半截,让人感觉藏着掖着很不痛快。和阿黄不痛不痒地聊了一阵子,感觉远没有初来时聊得那么过瘾,可能是因为身份地位不同的缘故吧,也可能是因为他在机关工作,说话要注意语气和措辞的原因,我们的谈话常常陷入无话可说的尴尬境地。坐了一会,他说他要忙去了,最近正在整理一部书,内容基本已经编纂完毕,下一步计划请市委党校一位老师校对。注意到用词是整理,联想到他的第一本书,估计这次又是从报刊杂志上摘录的一些文章,便没有追问具体内容,便说祝贺作家了,希望尽快看到大作。他前脚一出们,我便长长地吐了口气,这天聊得多让人压抑啊!我伸了伸懒腰,不由自主又踱到晾台,早已经过了angel路过我窗外的时间,唉,这个讨厌的阿黄,今后还是不要再来的好,我抱怨着阿黄,怅然若失。

仲夏的塔城灯火辉煌,街道流淌着烦人的喧嚣,楼下卖粉条卖煤炭的摊主已经散去,只有那卖凉粉的还在“荞面凉粉哦、荞面凉粉哦”的吆喝着,我心烦意乱地挑着拖鞋,闲逛到了溜冰场,天啊,angel竟然在滑冰。她穿着一件雪白的连衣裙,头上戴着那枚红色的蝴蝶结,扶着溜冰场边上的护栏一步步地走,试探性地滑一步却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吓得赶紧抓了护栏喘息。我强烈地意识到机会来了,迅速租好冰鞋后,我优雅地驰入场地中央(上大学时学校有旱冰场,我可是接受过专业训练的,还曾经在学校旱冰场担任过一段时间助理教练)。为了充分展示自己高超的技艺,我以一个优雅的“天鹅转”拉开了表演的帷幕,接着侧滑绕场地一周,丈量着长宽度,然后以滑翔的姿态飞鹤般一次次掠过angel身边,有几次我感觉自己飞翔的气流已经浮动了她的衣角。现场成了我表演的舞台,滑冰的人纷纷停下了或蹒跚或踉跄的脚步,我在大家的目光中飞翔,我冲着啧啧的惊叹声前进,然后把那些惊叹声远远抛到脑后继续飞翔在前方涌来的惊叹声中。够了,够了,我看见angel在关注我了,心中响起了《化蝶》如泣如诉的旋律,我向天空伸出双臂,然后交织盘旋着腰身,双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但却怎么也抓不到,悲愤交织着我的情绪我满面忧伤,但我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一步紧似一步地追逐后,我幻化成了翩翩起舞的蝴蝶自由自在徜徉在花海,幸福的微笑波浪般荡漾在脸庞,我似乎闻到了花香看到了天堂……。《化蝶》优美的旋律结束了,我长久地定格在场地中央,如一只蝴蝶落在花丛间,满脸流淌着痴迷绽放着光华。场地外的观众和场地内的看客哧哧地讥笑说原来是个疯子,angel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微笑,这一刻,我强烈地感觉到angel是喜欢我的,全烟厂人都说她自从跟了保安后变成了冷美人从来不笑,然而今天她笑了,况且这笑是冲着我一人的,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她还是冲我微笑着,雪白的连衣裙红色的蝴蝶结美丽着我潮湿的眼睛,感觉她正是《化蝶》里的一只蝴蝶,一只在花海寂寞起舞寻觅我的洁白无瑕的蝴蝶,她一定渴望和我翩翩双飞在人间。我勇敢地滑到她身边,我说我是疯子,angel说我不是疯子我是在演绎《化蝶》,我感动地差点没哭出来,angel说她不喜欢《化蝶》的故事,为何一定要死了后才可以比翼双飞,我说世俗逼迫着一对相爱的人,命运决定了他们不可能拥有人世的欢乐,所以只能寄希望于来生,angel哭了。我说angel你怎么会喜欢那么一个人呢,和他在一起你不会开心的,我看见你眼睛里流淌着忧郁,angel说这是上天注定的命,我说人会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的,angel说不会,梁山伯和祝英台抗争过,但只能在幻化成飞不过沧海的蝴蝶后才诞生出了美丽的爱情故事,我说这是传说是人们对美好爱情的向往,你一定会拥有自己想要的幸福,angel痴痴地望着我,凄楚地摇了摇头,无望地盯着夜空。我说angel我教你滑冰吧,我要你穿着雪白的连衣裙戴着红色的蝴蝶结飞起来,angel说她不喜欢蝴蝶,因为每一只蝴蝶都是前世一朵花寻梦的灵魂,她只渴望拥有美丽的今生,我说angel我爱你,我一定要让你美丽在今生的风中,angel说自己是一只受伤的丹顶鹤,深陷泥沼没人可以拯救,我说angel让我走进那片芦苇丛吧,我要让受伤的丹顶鹤飞舞在水草肥美的绿洲,angel微笑了,握着她柔若无骨的小手,想要把她溶化了。

我和angel的事很快传遍了塔城卷烟厂,这无异于一记重磅炸弹冲击着烟厂每一寸土地。那个保安纠集了一帮子打手扬言要收拾了我和angel,我无所谓了,不就是想夺走angel吗,angel既然喜欢我,我就应该誓死捍卫自己的爱情。大牛、杨千金、阿黄和师傅坚定不移地站到了我的阵营,杨千金还通知了他那个混混哥哥,也就是塔城赫赫有名的“杨崽”,保安在我方强大的阵营面前退缩了,但提出讨要五万元感情损失费,否则就卸掉angel和我每人一条胳膊。关键时刻,杨厂长出面了,声称要开除一切蓄意闹事之人,还烟厂一个风清气正的生产生活环境,保安迫于强大的政治舆论压力,在杨崽斡旋下彻底死了心,杨厂长还是多了一份疑虑,发配他到位于城外的烟库看管烟叶。我和angel大获全胜,杨千金催促我和angel面谢她爸,我一直赖着不愿去,最后还是大牛出面买好礼品,由杨千金当着我面给杨厂长通了电话,说我要来看望他希望在家等着,我清楚地听到杨厂长在电话里说要我过来。在大牛和杨千金陪同下,第一次踏进了杨厂长位于生活区的家,大牛又是沏茶又是洗水果,杨姨拉着angel手说多可爱的孩子啊,要认angel做干女儿。杨厂长很热情,说我的工作能力很突出,这几年的成绩有目共睹,特别是前段时间撰写的关于改进烘烤烟丝工艺的那片论文很有见地,他已把我的研究成果推荐到了省局,杨厂长一家人的关爱远远出乎我的意料,我感动地泪花闪闪。

我和angel的婚事在全厂人的特别关注下很快举办了,杨厂长亲自致辞,杨千金和大牛做媒,杨姨还当众为angel佩戴了一只玉镯,那天的婚礼让人感觉就是杨厂长家里的事一般,让我倍感幸福。angel的爹妈告诉我,孩子今后就交给我了,说我这个女婿让他们看着放心,我说您二老是angel的爹妈,也就是我的爹妈,我一定尽全力照顾好你们的生活,angel感动地依偎在我怀里哭了。我的angel也不太会做饭,便一直跟着杨千金学,我和大牛两家经常是和在一起做饭吃饭的,只是每天夜里杨千金的“哼唧”声引得我和angel偷笑,我说angel你怎么不像杨嫂一样喊叫呢,angel说她不会,我说不会就学呗,angel要我先学,学会了再教她,她要喊得全烟厂人都能听见,我说干脆把杨嫂的扩音机搬到咱床头得了,angel说快去搬吧她想喊了,我说你喊你喊你好好喊。躺在我坚实的怀抱里,angel告诉我,那天我在旱冰场唯美的演出让她看到了一颗坚强的心,他渴望看到男人勇敢地活着,执着地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这正是菜鸟所缺少的,离开菜鸟她无怨无悔,他的懦弱注定他不该得到爱情的恩赐,而我旁若无人的演出让她看到了拥有自信的快乐,所以露出了会心的微笑。我说那晚的舞蹈就是为你一个人而跳的,我看见你宛如一只受了伤但坚持着想要飞翔的蝴蝶,我想着蝴蝶不应该飞翔在寂寞的夜里,于是便飞进了你的世界。angel说自己正是《一个真实的故事》那首歌子里受了伤的丹顶鹤,彳亍在泥沼里呼唤着有人能把她救起,所以一直佩戴着红色的发卡穿着雪白的外衣,可是有谁能读懂她渴望自由向往幸福的心。我恍然大悟,我说angel你已经飞翔了,我这儿是水草丰美的绿洲,angel你已经到家了,从此后你不再会有饥馑不再会有冻馁。

抚摸着angel柔软的小手,我坦然相告:“angel,自从你离开菜鸟后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可你却常常走进我的梦里,你这双美丽的眼睛牵动着我无尽的心思,挂念着出走后的你受了怎样的委屈,常常替你担心,我总是莫名地从睡梦中醒来,坐着抽烟,烟头亮了,似乎看见你在漆黑的夜色中哭泣,我知道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你了,可是我却看不到你。”angel哭了,原来,她回家后不几天,那个保安竟然找到了她的家,提着丰厚的礼物一次次地骚扰,她坚决不收,但病中的父母却接受了他厚颜无耻的求婚,接着又以姐夫的名义给俩个正上学的弟弟送去了生活费。angel反抗过,但在父母这个破落的家只要人家不嫌弃就不错的恳求面前,她流干了眼泪也没有用,眼看着父母疾病缠身无钱医治,俩个弟弟辍学在即,自己只能咬着牙往这火坑里跳了。angel哭得很伤心,我紧紧地搂着她,感觉她像条小蛇般柔弱无力。她说那个保安淫荡得厉害,强迫她一定要和他并肩走在一起,在门房里肆无忌惮地抱着她让她很恼火,angel稍有违抗他就变本加厉地折磨,他租了好些黄碟没黑没夜的看,还逼着要她演示,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的她为了破落的家求全责备地活着,感觉像是死了一般,可是为了家她只能选择活着,没有尊严没有自我的活着。我为angel的伤心往事流泪了,紧紧抱着她:“angel,你是我的女人,是我一辈子要常相守的人儿,我一定要让你不再忧郁,从此过上享受尊严拥有自信的人生,别哭了,angel,我要看着你灿烂的笑颜。”angel笑了,灿若夏花。

我和angel沉浸在了幸福里,我那篇关于改进烘烤烟丝工艺的论文获得了省局领导认可,推荐到全省各烟厂学习,因了这篇专业性论文,我坐进了塔城卷烟厂设备科。紧接着,angel也在杨姨撺掇下调到办公室从事接待事宜,虽然我和angel感觉这样的安排有些不妥,怕别人说闲话,但事已至此,也就一笑了之照单全收了。

(六)

在我和angel的爱情进行地如火如荼的当儿,菜鸟鬼使神差地回来了,他出现在楼道的那一刻,我非常吃惊,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我俩就这么怔怔地互望着对方,我在揣摩着他的思想,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忖度着我的心思。就在我俩僵持着的当儿,angel系着围裙端着一碟菜出现在了宿舍门口,她一个趔趄僵持在原地,盯着菜鸟的眼睛。我们谁都没有说一句话,没有挪动半步,时间和距离似乎定格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形,三个顶点各自伫立,任意俩个顶点相连都是这个三角形不可缺少的一条边。

菜鸟的宿舍半年多没人进去过了,加之临走时开着一扇窗户,有好几面玻璃已经破碎得斑驳陆离,房子脏得实在没处下脚,被褥上落着一层厚厚的土,我忙乎了大半天,终于替他收拾干净了宿舍,他一言不发地干坐着,似乎没有看见我在为他而劳碌。说实话,替他收拾房间我心里真有些憋屈,感觉好似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接受惩罚,替他拖地,替他换被单,替他擦桌子,替他的吉他调音,替他拭去墙面那些诗篇上蒙蔽的灰尘。他瘦多了,好像是一把干枯的骨头架子,他带回来大包大包的药,还有一个痉挛棒,类似于公安使用的警棍,只要对着发病的人一摁,病人就会平静下来。回来后的菜鸟整天不说一句话,面对我和angel的婚事,他表现出来的平静让我吃惊,好似他和angel之间根本就不曾发生过什么似地,他的平静让我忐忑的心得到了一丝慰藉,但更多的是疑惑和不安。他曾经的女友被强人掳掠了去,他没有丝毫的反抗甚至于默默地认命,现在,我把他曾经的女友夺了回来却成了我的新娘,这多少有些诡异的结局应该让他本来就脆弱的心灵难以承受,然而他却视而不见地接受了。想到仅仅一年前,开玩笑说要夺了他女朋友时他说要杀了我,如今这一幕竟真实地上演了,然而他却根本就没有想要杀我的念头,我怀疑他追求爱情的心或许已经死了吧,但或许还会有的吧,那根痉挛棒的存在总让我莫名地悲凉。我不知道死了心的诗人还会不会愤青会不会作诗,不再愤青不再作诗的菜鸟还是曾经的菜鸟么,我常常思索着这个看似答案很明确然而却又似乎没有答案的问题,感觉生活真是一场无厘头的游戏,每个人都戴着或漂亮或丑陋的面具,面具下面是怎样一张或纯真或狰狞的容颜无人知晓,只有表演者知道自己究竟扮演着一副什么样的嘴脸,当然,这个角色是剧情的需要,可能并非出自于表演者的本真,一旦卸了妆一定可以还原一具真实的容颜。看着形单影只的菜鸟,我常常思索,渴望还可以听到他的吉他看到他的诗作,然而,他此后再也没有弹唱过,再也没有愤青过,他曾经的样子已经完全退出了我的生活,潮湿着记忆里那个羸弱的他。

我和angel做好饭菜后,总是叫菜鸟过来一起吃,他每叫必到,默默地坐着一言不发,吃过饭嘴一抹就走了,连句感谢的话也没有。我怕他不按时吃药,每天都要看着他吃过药后才回来。为了不勾起他的心病,和他在一起时我破口不提angel,而他似乎也在回避着所有关于angel的话题。看着曾经的兄弟成了这般模样,我和大牛欷歔不已,阿黄也时常到我这边来说起菜鸟的病,自从菜鸟疯了后,我们不自觉地又结成了一个坚固的同盟,经常为菜鸟的病忧心忡忡。小何发挥了自己在医院工作的优势,请教了精神病科的专家教授,告诉我们菜鸟的病目前在国内甚至国际上还没有完全成熟的治疗手段,唯一能做的就是让病人尽量不要受刺激,只能用碳酸锂和一些镇定药物以麻醉神经降低病人的兴奋度。小何说这种病一般是周期性发作的,患者在发病期间纯粹就是个疯子,病过后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多关爱他,让他多一些温暖,以保证情绪不起波澜。小何的话让我后心都凉了,难道菜鸟真的不可救药了么,我怎么会相信!菜鸟应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诗人,是个浪漫到骨子里的诗人,说起诗人,我突然后怕了,伟大的诗人顾城用斧子砍死了自己,同样伟大的诗人海子卧轨自杀,他们惨烈的死太过恐怖,想到这,我止不住加倍地为菜鸟担心了起来。

菜鸟回来后不久,在我和大牛、阿黄的斡旋下,杨厂长安排他和几个已经退休了的老同志一起编纂《塔城卷烟厂志》,用杨厂长的话说这是一部浩瀚的工程,一部全面回顾烟厂历史正视现实的伟大工程,厂志的编写人员都是有着强烈责任感、使命感和危机感的好同志,是关心、爱护、期待企业发展的肩负着历史使命的企业的主心骨。菜鸟有幸加入这个团队,这应该对激发他的斗志重拾信心很有帮助,毕竟阿黄、大牛和我先后进了科室,特别是大牛现在已经是企管科副科长了,阿黄的第二本书已经在印刷,我的专业论文获得了省局奖励,我深怕菜鸟看到我们仨取得的成绩后会因自责而沉沦甚或抑郁。编志办那些退休了的老头子总是端着茶杯回忆过去,没一个人愿意动笔,菜鸟不是埋在资料堆里抄写,就是走访已经退休了的老职工,俨然成了编志办的主力,看着忙忙乎乎的他,我打心眼里高兴,或许这忙碌的生活对医治他心灵的创伤再合适不过了。回来后的他再也没有癫狂过,我们听了小何的话尽量不打扰他,每家在做饭时也都不再喧哗,我经常把饭菜送到他办公室或宿舍,等他吃过饭再看着他服过药之后才回来,我的angel从未流露出任何不满,为此,我非常感激她,然而angel却有自己的顾虑。有次,她问我:“是不是你在菜鸟面前有一种负罪感?”“嗯,是有一点。”我老实回答。“我看出来了,这是因为你太善良,因为我曾经是他的女友,现在却成了你的爱人,你感觉是自己夺了他的所爱,所以你变着法儿照顾他,只为寻求良心上的平衡。”angel 很认真,我点了点头。“其实根本没必要这样,我现在是你的人,和你一起照顾你的朋友也是我的责任,菜鸟不是我想要的人,一个连自己爱情都不能守护的人能带给我什么幸福,他当初不是很轻松地离开了那个英儿么,这么善变这么懦弱的人谁会以身相许。”我认真地点着头,注视着她明亮的眼睛。“我们能在一起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会好好坚守这份爱的,可能菜鸟还对我心存幻想,但我不会因为和他有过曾经而对你有丝毫的不恭,请你相信我。”angel双手摩挲着我的脸,我狠狠地点着头,把她高高地举了起来。我常常感动于angel的聪颖,在她面前,我宁愿弱智得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阿黄的第二本书出版了,印刷相当精美,烫金的书名熠熠生辉,书名是《教育从现在开始》。阿黄是亲自把书送到angel手上的,他说这部著作主要是供妻子们阅读的。我看了看目录,书的内容涉及到夫妻婚姻质量、性和谐度、健康受孕以及怀孕期饮食卫生、营养结构、胎教、孕产妇生理健康、婴儿早前教育等等30余万言,俨然一位资深老教授的杰作。我很纳闷,结婚前已经惦着大肚子的小何婚后不久就流产了,结婚一年多的她,纤细的腰肢依然如故地纤细着,没有一丁点儿理论基础更没有任何实践经验的阿黄怎会如此专业?我把书撇到床底再也没想起过,倒是angel兴致很浓,没事了就捧着看,嘱咐我在家里不要抽烟,还要我绝对戒酒,我问怎么了,angel说她想要爱情的结晶了,阿黄在书上说必须创造有利于受孕的家庭环境,呵呵,我说干脆我把烟也戒了吧,angel笑着说随我好了。一天,回到家里,angel坐着生气,问她怎么了,她说阿黄最近常来,我问她阿黄来有什么事,她说阿黄总是问她关于书的事,向她讲解其中的内容,一开始,她把这当成了关心没往心里去,一来二往,阿黄竟然肆无忌惮了起来,告诉angel生男生女看夫妻俩人谁先达到性高潮,她感觉特难堪,提示阿黄不要再说,然而阿黄却讲得津津有味,还讲什么到达性高潮的技巧,angel不愿听这些,可他却全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还夸耀说自己很有本事,让小何夜夜欢欣得要死。我气坏了,要找阿黄讨说法,angel说小何在家呢,还是不要去,免得制造矛盾,她今后不再理会阿黄就是了,说着把阿黄那本《教育从现在开始》摔出了窗外。angel伤心地哭了,她的眼泪是软化我精神的利器,拭去angel满脸的泪水,我紧紧地把她揽在胸前,告诉她我一定会好好保护这份爱,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angel说她知道,她想听我说我爱她,我狠狠到吼着:“angel,angel,我爱你!”

本事挺大的阿黄没有搞大小何的肚子,倒是人人担心的杨千金肚子却日渐隆起,我戏说生了男孩就叫“牛羊成群”,生了女孩就叫“牛羊遍野”,杨嫂说那要是龙凤胎呢,我说那就叫“牛羊满山坡”好了,多么辉煌灿烂的战绩啊,杨嫂你真能生啊。杨千金笑着说如果那样大牛就是羊倌了,她就是电影《少林寺》中那个小曲满山坡的牧羊女,绾起头发手拿着皮鞭在草场游荡,蓝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牧场里夕阳西下时一缕金色的阳光撒在身上,多么美丽多么惬意的风光啊。大牛说渴了就吸一口羊奶头,累了就骑上紫红的犍牛,冷了抓一把牛粪就能烤火。我们哈哈大笑了。菜鸟正在编志办忙乎着呢,根本用不着忌讳什么,我们只是在他邋遢的脚步声从楼道传来的时候,才会在意楼上有位受不得刺激的病人所以也就不敢再开怀。在我们的共同努力下,三四个月过去了,菜鸟一直很正常地生活着,我在心里替他高兴,想到菜鸟住院期间,杨千金那温柔的一摸,竟让我们的诗人微闭上了困倦的双眼,便想着尽快给他介绍个女朋友,或许女人温暖的怀抱可以治愈诗人心灵的创伤吧,然而他却在我和angel正谋划着替他物色女朋友的时候发病了。

一天晚上,我正迷迷糊糊地睡着,楼道传来菜鸟疯狂的喊声,我急忙冲出宿舍,只见他光着身子砸着大牛的房门,嘴里“啊,啊”地狂叫着,我抱住他想把他架回宿舍里去,然而他实在狂躁得不行,拳打脚踢着大牛房门,嘴里恶狠狠地叫骂道:“喊,喊,我让你喊,喊!”好不容易把他架了回去,他指着管道穿孔叫嚷道:“每夜都喊,喊,有多舒服啊,你舒服还不叫人活了。”哦,原来是杨千金的叫床声吵醒了菜鸟,撩拨得他在寂寞的夜里心旌摇荡,对于菜鸟这样的人来说,杨千金那欲罢不能高潮迭起的哼唧声足以刺激他憔悴的神经,足以摧残他伤痕累累的身心,看着他疯癫的样子实在恐怖,我连忙抓过痉挛棒对着他摁了几下,他慢慢沉静了下去。回到宿舍告诉angel,angel说真羞,我问angel今后还想喊不,angel说还想,我说angel你真不害羞。第二天,我从车间找来石英砂,用布包了后和大牛把管道穿孔塞了个严严实实,顺便也塞了通向我这边的孔,大牛不好意思地笑了,杨千金窝在沙发角抹泪珠,一句话也没有。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听到过杨千金那悠远绵长回味五穷的叫床声,没想到让我深恶痛绝了好久盼望着哪一天不再响起的撩拨声倒是让疯子菜鸟给干倒了,总觉得好笑。

(七)

省局关停计划内小烟厂的行动在嘴上喊了一年多时间始终未见行动,我也就相信这只是领导一时的心血来潮,全然没往心里去,然而在春节过罢刚收假不几天,却收到了一份三月一日关门停产的通知,angel在拿到省局发来的传真后慌慌张张通知了我,我害怕了,angel正怀着孩子呢,烟厂停了产我拿什么养活孩子啊,我一时六神无主了,给大牛打电话,他压低嗓门说正开会,随即就挂断了手机。我忽然间没了心思上班,心里空落落地回到宿舍,angel干坐着,问她不是正在开会吗,怎么不去端茶倒水?angel说是绝密会议,厂长和几个科长锁着门开会,谁也不让进去,估计是关门停产的事。

“我们就要加入失业大军了,angel,你担心不?”我忧心忡忡。

“不怕,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你答应过我从此后不会再有饥馑不会再有冻馁的。”

我把头依偎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感觉到一只小手温柔地触摸了angel也触碰了我。

“angel,我答应过你的,饥馑和冻馁我们不会有,我们的小angel也不会有。”

“嗯,饥馑和冻馁我们不会有,我的脆皮老板。”angel温柔地看着我的眼睛,满是深情满是期待。

“呵呵,老板,我脆皮么时候荣升老板了?”

我一脸疑惑地望着angel,她非常认真地说:“以你的技术和功底,咱租用厂里的车床开一家机械加工厂,我想应该不会太差。”

她双手抚摸着我的脸,俯下头来盯着我的眼睛。我坐直了身子,摸出一根烟来,angel替我点燃了香烟,缭绕的烟雾中,烟头红红地燃烧着,似一盏鲜活的灯。良久,angel掐灭了烟头,说别忘了我们的小angel。突然,她一脸诚恳地说:“脆皮老板,有个活你看能做不,求你多想想办法,你做不出来,全塔城就没人能做了。”我被她的俏皮逗笑了,跟着她起哄:“嗯,我看看,哦,是这,这需要订工装设计专用夹具,普通卡盘无法夹持,好,我试试。”“多少钱啊,脆皮老板。”“嗯,这个不好做,关键是设计的夹具只能用这一次,低于一千不干。”“九百成不,老板。”“九百你找别人吧,我忙不过来,煤矿上给电机配一个台阶轴,要求精度很高,今晚就要货哩。”“好好好,师傅,一千就一千,我明天来取。”我们沉浸在了美好的遐想中,angel说:“咱俩真不是好东西,企业还没停产呢,就已经打起了小算盘。”“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笨鸟先飞嘛。”angel刮着我的鼻子,笑着说:“你还笨啊,你要笨全烟厂人早都笨死完了”。

杨厂长带着一杆子队伍去了省烟草局,我和angel、杨嫂天天盼着来自大牛的电话,然而传回来的消息实在令人沮丧,眼看着三月一日将近,厂里已经停止了原辅材料采购,讨债的人络绎不绝,以前托熟人找关系给我们供货的那些人凶得跟黄世仁似的,杨厂长和一些主要领导干部都不在,厂区生产经营和安保等工作纯粹陷入了无序状态,曾经霸占过angel的那个保安开着车挥舞着钢管硬是抢了几箱烟扬长而去。三月一日上午八点整,所有的卷烟机统统停止了工作,我们在省烟草局派来的工作组监督下,封了生产车间大楼和成品库、材料库大门。我正忙乎着,接到大牛从塔城县医院打来的电话,告诉我杨嫂生了,我问大人小孩平安不,大牛说母子平安,问男孩还是女孩,大牛说“牛羊遍野”。扔下手中的活赶回宿舍,吩咐angel赶快熬米汤,angel说早熬好了,就等着我回来加了红糖一起送医院呢。杨嫂面色蜡黄,困倦的眼睛满是血丝,有气无力地对angel絮叨着:“这生娃的事太难了,我一辈子也没受过这么大的罪,小家伙整整折腾了我一晚上,实在扛不住才剖的腹,今后再也不生了。”“妹子别怕,你怀了一个七斤六两的孩子,不剖腹才怪呢。”大牛看着angel隆起的肚子安慰着,angel倒是很镇定:“就是再难也要生,脆皮等着当爹呢。”

从医院出来,阳光明媚地照耀在脸上,暖洋洋地好舒服。经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季,刚过完年不到一月,就遇上了企业关门停产这档子窝心事,搞得我郁郁寡欢了多日,今天清晨,看着街道两边的柳树已经泛起淡黄的烟,大白杨也透出了粉嘟嘟的白色,三叶草的嫩芽不是一颗两颗,而是一簇簇、一丛丛地镶嵌在枯枝败叶杂陈的草坪里,毛绒绒地在寒风中舞蹈,桃花的蓓蕾偷偷地饱满了,羸小的花骨朵透着火焰般的红,扎眼的像是快要燃烧似的。看来春天早已唤醒了大地上的生灵,只是我没有注意到它悄然来临的脚步,竟一味地以为冬日还包挟着我的生活。就在这三月一日的清晨,一个企业的丧钟敲响之即,一个鲜活的小生命却义无反顾地来到了人世间。世上的事或许正是这样不可预料吧,我在这个具有特殊意义的清晨,真切地捕捉到了春日鲜活的气息,虽然这气息多少还有点儿孱弱,但我深知,严寒的冬日已无可奈何地退场,温暖的春天正在精心梳妆,我仿佛听到了春日枝头婉啭鸣唱的黄鹂,我正沉醉在桃花映红的草场。于是,在明净的天宇下,我忘情地伸开双臂拥抱这早春的暖阳,由此顿悟:我应该盛妆迎接春日的来到,而不该坐等春天把我拥抱。

我的加工厂历经挫折和磨难后终于开张了,从烟厂停产前开始谋划,直到开门营业过去了将近七个月时间,在这漫长的二百多天里,angel顺利诞下了我们爱情的结晶,看着儿子粉嘟嘟的小脸,我总舍不下她娘俩到厂里去。厂子刚开张,没多少活,冷冷清清地让我担心能否撑得下去,我这老板当得一点儿信心也没有,当初和angel遐想的美好未来迟迟没有到来,到了厂里后心里总挂念着她娘俩,回到家里又担心厂子那边有什么事,焦头烂额的我深深体会到了当家的难处,不止一次地替杨厂长感到委屈。刚毕业那阵子恃才放旷的我们何曾想到过杨厂长的难处,可惜的是,世上的事当我们明白过来的时候,往往是在忏悔和缅怀的时候。我常常为当初的自己感到羞愧,当然,最难堪的应该说是大牛才对,他当初称为老土著的杨厂长现在是他的丈人,他曾经和我无情嘲弄过的杨千金成了孩子的母亲,我真不知道大牛和这一家人是怎么相处的,这世界变化得也太快了吧,我时常感觉自己跟不上时代变迁的步伐,就像崔健摇滚里唱的那样: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

比起我的萧条来,大牛和杨嫂的生意红红火火地惹人眼馋。烟厂刚一停产,大牛就改造装修了位于红楼顶上的舞厅,免费向全社会开放,杨崽的弟兄们常来这里消费,这些人出手很大方,舞厅生意好得出奇。乘胜追击的大牛接着把烟厂的图书馆改造成了网吧,有杨崽这个黑道上的小舅子打理,公安上没人去他那里查过,网吧总是人满为患。大牛雇佣了好些人做帮手,他甚至建议我把加工厂的门关了参股他即将成立的公司。我和angel商量,angel坚决不同意,说舞厅和网吧都不是好人去的地方,挣那样的钱咱心里有愧,再说大牛等于是在杨厂长袒护下强行霸占了烟厂的舞厅和图书馆,职工们说法很不好,在那样的地方工作大家会小瞧我们的。我想也对,便推辞了大牛,建议他把菜鸟招聘了替他照看网吧,可大牛却不同意。我说我的摊子本来就小,也没多少生意,菜鸟来了根本帮不上什么忙,我们总不能看着他每天瞎转悠啊,万一把他的疯病转悠出来了,可就不好说了。但无论我怎么劝,大牛就是不同意,抱着一线希望,我求救于杨嫂,然而杨嫂却说她听大牛的。“男盗女娼,狼狈为奸。”杨千金要我继续骂。“奸夫淫妇,沆瀣一气。”大牛问还有么?“一对狗男女,两个坏东西。”我骂骂咧咧地离开了他倆的公司,心里无比落寞。

菜鸟一直在烟厂溜达,他这人性格懦弱,双手无缚鸡之力,加之他的专业是财会,现在各单位财会人员一抓一大把,连杨姨这样的老会计,除了给杨千金带孩子外什么事也没,没有任何实践经验更不会做假账的菜鸟能找到什么工作啊,我常常替他叹息。想到自从他编写厂志以来认真良好的状态,我决计招他到加工厂上班,虽然厂子没什么活可干,但每天能看见他总让我放心。回家和angel商量,angel说她没什么意见,只是叮嘱我一定不要让菜鸟受刺激。菜鸟想都没想就跟着我来了厂子,除了记录电话给来客倒茶外,他提着油抹布把那些机床擦拭地油光发亮,我说菜鸟你别擦了,加工厂乱哄哄的样子容易让人产生咱这儿活多的错觉,你把卫生打扫得跟迎接检查似的,谁还来啊?听了我的话,菜鸟提着抹布又去擦玻璃了。

阿黄整天西装革履油头粉面地在街道转悠,让人感觉是在机关单位坐办公室的主,可实际上就靠小何那点工资讨生活,不会做饭的他每天提着一小撮青菜,再买点面条煮着凑合,小何照例在县医院吃大锅饭。深冬的一天,很冷,早早关了门回家的我正在逗孩子玩,楼道传来小何声嘶力竭地叫骂声,我急着要奔出去看个究竟,angel一把拉住我,我说小何吵架呢,我过去劝劝,angel说别管,是在和阿黄吵。原来自从阿黄下岗后,无所事事的他整天泡在网吧,听杨嫂说阿黄在网上交往了不少女孩子,每次来网吧总是找一个特偏僻的角落开着视频聊天,一坐就是一整天。angel告诉我说前段时间,有个女孩子跑来塔城看望阿黄,阿黄领着上楼时让她撞了个正着,她以为是小何的亲戚,就跟人家打了招呼,结果一听口音才知道不是本地人,那段时间小何在省城学习,阿黄和那女娃一直住在楼上。我说这阿黄也太胆大了吧,就不怕被人撞见了说闲话,angel说阿黄哪来的钱住宾馆啊,我说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告诉我,angel说告诉你又有什么用,你不是一直很讨厌他么。是啊,我们四个里面,我唯一讨厌的就是这个衣冠禽兽的阿黄了,我平生最讨厌沽名钓誉之辈,而阿黄恰恰是。说到这,神经不正常的菜鸟还真是有先见之明,在阿黄结婚时就高度总结了阿黄是“采花大盗”,我就纳闷了,明察秋毫的大牛和沉着冷静的我怎么就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呢,偏偏是这个简单纯净的菜鸟识破了天机。angel说小何前几天哭哭啼啼找她,说在阿黄手机里看到了几个陌生女人的短信,而且内容很暧昧,她追问阿黄,阿黄就跑了,几天不见回来,后来听一同事说看见阿黄在城外一家网吧上通宵,逮到阿黄时,他正和一女人开着视频聊天呢,那女人看起来似乎是在家里,穿着一件低领胸衣,聊天时不住地挤眉弄眼撒娇卖萌,小何抓了阿黄回来,阿黄狡辩说他为了准备一部史诗性的作品正在体验生活。听angel说他俩经常吵架,特爱面子的小何总是关起门来低声吵,今天小何突然提高了嗓门在楼道叫嚷,看来这阿黄实在是太出格了,我重重地叹了口气,无限悲戚地说道:“唉,看来这好花真是插到牛粪上了,可怜的小何啊。”

“你怜香惜玉了吧,想拯救黎民于水火了吧。”angel揶揄道。

“我才懒得管呢,厂子生意不景气,眼看着人家大牛红红火火地,我心里急啊。”

“以我看,咱们的思路应该没错,关键是刚起步,需要一个过程,你不是告诉我幸福需要等待,等待需要有猎人的耐心才对么。”

“可是我让你等待地太漫长了,我的angel。”

“为了幸福,我可以等你一辈子,反正我这辈子赖上你了,你可别事干大后忘了我娘俩。”

“我才不会呢,你是我在烟厂最大的收获,现在回想起来,烟厂虽然破烂得让人羞于启齿,但我在这儿却收获了美丽的爱情,定位了自己,结识了大牛和杨嫂这么要好的朋友,我真得感谢上苍对我的恩宠。”

“唉,别提大牛了,他现在变质得厉害,早已经不是你当初的大牛哥了。”

“哦,大牛怎么了?”我很诧异。

“听杨嫂说大牛现在牛得很,挣了些钱,根本不把她一家人放在眼里,前几天为了杨姨住院的事,俩人还吵了半天架呢。”

听angel这么一说,我很吃惊,但却强烈地意识到是意料之中的事,当初他们的婚姻本来就是大牛的一次政治博弈,大牛以杨千金为跳板成功实现了出人头地的夙愿,现在,眼看着杨厂长利用价值已经不大,大牛还会死心踏地安分守己地和杨千金过日子吗?想着大牛婚后告诉我的那些关于杨千金的好话,我有些茫然了,声称已经深爱上了杨千金的他怎会突然变了个人似的,难道爱情真的不值钱吗,没有财富没有地位的时候我们呼唤爱情赞美爱情,有了地位拥有了财富之后爱情就会缩水甚至于贬值地不名一文吗,我在心里嘀咕着,angel叹了口气继续念叨:“唉,多善良的杨嫂啊,为了面子有泪往心里流,现在的她很少说话,情绪很低落,我经常看见她黑着眼圈涂脂抹粉。”有人说过:每个成功的男人,身后都有一个为他而流泪的女人。这话我以前不懂,现在似乎有了一份懵懂的感受,这感受竟然鞭笞得我的心隐隐作疼,世人怎么这么复杂呢,世事缘何如此纷繁呢?我想起了疯子菜鸟的呓语:真实和谎言互换了服装,仙人掌和蝴蝶搭建了毡房。我看见上帝在树梢歌唱,蚂蚁和大象爬上了高高的山岗。不是世界已癫狂,混乱了的是思想。

作为朋友,我想我应该找大牛谈谈,毕竟杨千金是真心爱他的,给他做饭洗衣,彻彻底底一副贤妻良母形象,全然没有资产阶级小姐的来头,况且杨厂长一家人把大牛当儿子一样待,大牛不应该冷落她才对,但我该如何与他谈这个话题呢,好几次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有次,我硬着头皮试着问大牛:“大牛哥你现在事业蒸蒸日上,好牛逼啊,比当年的杨厂长牛多了,看着你今天的成就,不知道你杨爸爸是不是后悔当初没让你当咱们的厂长。”大牛冷笑道:“老土著现在头疼得很,杨崽在水泉县捅了别人刀子,公安局正在缉拿,一屋尚不能扫的他何以扫天下啊!”我惊呼道:“啊!杨崽被通缉了,怎么会这样,咋回事啊,把谁捅了?”“和你我无关,好好弄你的事。”大牛的冷漠令我心寒,我没了继续谈下去的心思,晚上回到家里问angel,她也不知道,只说好久不见杨嫂做饭了,也很少见到她和大牛回家。昔日无比热闹的楼道不见了大牛一家,菜鸟晚上在厂里值班,小何一直锁着房门,阿黄不知道在哪里鬼混,楼上除了我一家的欢笑外静悄悄地没一丝声响,常常让我有一种生活在世外桃源里的感觉,这感觉太美好,美好地让我以为世界将从此恒久美丽,但我又时常被这种感觉折磨得翻来覆去夜不能寐,觉着生活中好像缺少了一些弥足珍贵的东西,我努力想要抓住却徒劳地伤神,那些珍贵的东西纤若游丝般地在我面前缭绕,待我想要伸手握住时,它却自掌纹沿指缝悄然滑落,消失在寂寞清冷的空气里,溶化在无尽的哀伤里。这种感觉常让我莫名地心疼,宛若一把小刀在心头轻轻雕刻,雕刻出了什么样的花纹模糊不清,只是那些划痕一再为我增添着疼痛,这份感觉一直萦绕在我心头挥之不去,然而,菜鸟却在这份痛楚的感觉上狠狠地添了一刀。深秋时节,叶子还没有完全褪去,天空已急不可耐地送来了一场薄薄的新雪,天气骤然寒冷了起来,菜鸟在这个飘零着雪花的清晨留下一封信不辞而别,全文如下:

脆皮吾兄:

总以为我是片游走的云,没有根,没有底,在漠漠的世间淡淡地飘。

我喜欢流浪的感觉,从陌生的此地到异域,一个个影子身边游走,一片片云朵飘进风里。

沙丘连着戈壁,桑林作伴阡陌,罡风自山头呼啸,浪花在舟头轻摇。

我行走在古朴或繁华的街道,听京胡流言,彳亍在沧桑或葱茏的土地,看荠麦青青。

三年来,我把心儿收缩成一粒枯干的种子,思想禁锢成一枚蜕了皮的坚果,在不属于自己的土地幻想着郁郁葱葱。

我想,我是该走了,游走在和煦或刚烈的风里,游走在萧疏或苍茫的大地。

我用这种方式祭奠三年来土地上轮回的小草,怀念三年来天空游走的云朵。

顺致朱雨安好,小angel好。

愚弟:菜鸟敬上!  

信的末尾附着这样一首诗,字迹雄浑有力。

《哀 鸿》

我是一只贪玩的候鸟

因为依恋池塘的红莲

延耽了南飞的佳期

今夜

秋风渐紧

莲藕与红鲤蜜语

蜜语是天堂的魔咒炼狱的偈

在这冰冷的风里

我要离去

向着南方的山峦

哪怕我飞不过春暖

见不到花开

也要振翅

去寻我生命的暖春

(八)

菜鸟悄无声息地走了,我把他的信压在玻璃台板下面,想他的时候就一遍遍地读,仿佛能看到他傻傻的样子,愤青的样子,癫狂的样子。想着他的样子,总止不住为他担心。一个双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离开我该怎么生活,四处流浪的他会不会受不了刺激而发病,病了谁来照管,给他打电话,一直处于关机状态,这让我怀疑今生将不会再见到他了,为此,我郁郁寡欢。就在菜鸟出走后不久,听小何说阿黄去省城了,在一家文化部门工作,具体干什么小何自己也说得前矛后盾。眼看着弟兄们走的走,散的散,想到塔城卷烟厂还存在着的时候,我们没有好好珍惜,如今树倒猢狲散,不知道明天还有谁会离开我的生活将不再回来,我在这样的忧虑中讨生活,感觉不到一丁点儿快乐。虽说加工厂自开张以来,生意不是很好,但却接手了不少大活,给煤矿加工过又细又长的通轴,给电厂翻砂过电机外壳,翻砂后设计专用夹具镗的孔不偏不倚,接手的活虽然不多,但我加工的零件质量绝对好,而且收费相对较低,在业界形成了良好的口碑,加工厂呈现出了蒸蒸日上的局面,但我的忧虑并没有因此而消减,反倒更加浓郁了起来,甚至于有些诚惶诚恐。我的状态让angel很担心,她怀疑我患有深度忧虑症,不是请教名医教授,就是上网查询治疗方案,要么就变着法儿哄我开心。我说angel我没病,我只是心里落寞惆怅,阿黄游戏人生,菜鸟疯癫出走,如今连大牛也变得不像人了,我心里难受啊,想不通这些曾经的弟兄们都怎么了,特别是那天看见大牛在公司当着我面呵斥杨嫂,杨嫂抱起孩子哭着走了,我指责大牛不该这么和杨嫂说话,大牛说烦死了,这个女人家怎么这么多事,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杨厂长脑中风偏瘫,在省城住院,杨嫂要他去省城陪几天,他说业务忙脱不开身。我说杨崽出事外逃,杨嫂带着孩子呢,杨姨一直打针吃药,于情于理你都该去省城照顾老爷子才对,大牛骂骂咧咧了起来,我没心思听他胡说,摔了门回来了。angel说她知道这事,是杨嫂告诉她的,杨嫂说她实在没想到大牛会这样,曾经洞明事理善解人意的大牛怎么就变了呢。我说:“大牛现在的行为很危险,他这样对待杨嫂实在不合常理。”angel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就是,忘恩负义的人不会有好下场,大牛什么时候才会回心转意呢,或许是当他一文不名的时候吧。”我很惊异于angel预见性的判断。说实话,她的预见总是很准,而且常常准的邪乎,我曾经问过她是不是有特异功能,她说这是女人的直觉,我问她是不是所有女人的直觉都很准,她说不是,是有心的女人才会有。问她预见了我什么,她说预见我开着一辆劳斯莱斯兜风,车上载着一位绝色美女,她仔细一看,哦,原来是angel啊,还以为谁呢。哈哈哈,她的幽默让我开心得大笑,我痴迷于她小巧的嘴唇间流淌出来的甜蜜,这甜蜜让我收获着英雄般的气概,鼓舞着我大踏步前行的勇气,这甜蜜帮助我驱逐着那些困扰我身心的忧虑,甜蜜着我短暂的快乐。

我经常和angel讨论着大牛,替杨嫂哀怨叹息。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你越担心什么,什么就越有可能发生,大牛就在我诚惶诚恐的日子里出事了。那是夏日里一个格外美丽的清晨,凉爽的晨风流淌在刚从睡梦中醒过来的街道,去工厂的路上,东方一轮硕大的太阳鲜血般染红了天空,这美丽的风景让我心旌摇荡,脚步也格外轻快了起来,带着这份美丽的心情我打开车床,开始了一天的忙碌,不知不觉已过去了大半个上午。坐在沙发上休息的当儿,我突然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这份感觉让我坐卧不安,给angel去电话,angel说没什么事,就是眼皮止不住的跳。心神不宁的我刚一上街就听人说大牛出事了,匆匆赶到现场,满地狼藉,网吧里那些电脑横七竖八地睡着,杨嫂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声嘶力竭地控诉,大牛不见踪影,我好不容易才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原来杨崽在水泉县捅了别人刀子后外逃,水泉县那边打听到杨崽在塔城的地址后,纠集了赫赫有名的乾州“板凳队”奔赴塔城寻人,没找到杨崽倒打听得杨崽的妹妹开着公司,杨崽是公司的保护伞,盛怒之下的“板凳队”便砸了大牛的公司和网吧,大牛看来人气势汹汹溜之大吉了,由于是大白天,舞厅的门锁着,侥幸躲过一劫。我劝杨嫂不要难过,现在最关键的是尽快找到大牛,好东山再起,然而大牛却销声匿迹了。想到大牛曾经声称要叫“板凳队”来收拾霸占angel的那个保安,没想到时隔不到三年,来自于他家乡的“板凳队”却奔赴塔城砸了他的公司,人生啊,似乎总有着太多的莫名其妙,只是我们很难预料。我天真的想,如果“板凳队”知道大牛是他们老乡,或许会手下留情的吧,然而他们可能不知道,也可能是知道的吧,有些人就是明白装糊涂,有些人是糊涂装明白,谁能把这纷纷扰扰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啊。

被砸了场子丢了老公的杨千金没有心思继续和大牛曾经的事业,网吧彻底歇了业,舞厅的门再也没开过,她每天抱着孩子在医院和娘家之间往返,“咣当、咣当”的皮鞋声从此再也没有在楼道清脆过。小何悄无声息地出入,她在不在家我几乎不知道。每天晚上,我都会和angel说起杨千金和小何,说起菜鸟和大牛,似乎他们的离去寂寞了我和angel的生活,让我们生活在了伤心里。我搂着说angel我想听你喊了,angel说她没心思喊,我说你不喊我就去关心杨嫂和小何了,angel说你敢花心我掐死你,我说你敢掐我我就压死你压死你,angel推开我说别闹了好不好,告诉我凡是我加班的晚上她总是害怕,我说现在眼看着快要入冬了,家里也冷,干脆你和孩子搬到厂里来住,我们也离开这个曾经无限温暖如今倍感伤怀的地方。

事实证明,angel的担心并不是多余,就在我们搬到厂子后不几天的一个清晨,我正在火炉上给她娘俩热洗脸水,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推开门来,一柄明晃晃的匕首在我面前摇晃着:“老板,加工这个东西多少钱?”正是曾经霸占angel 的那个保安,angel和孩子还在被窝里安睡着。我惊呆了,要他出门说话,他狞笑了起来:“我在你老婆屁股上烫的那朵梅花还在吧,你没给加工掉了吧,让我看看。”我顺手抡起火炉上滋滋作响的水壶摔了过去,他捂着脸鬼哭狼嚎撒腿就跑,抄起一根钢管我劈头盖脸砸了过去,不是弟子们拦着,我绝对把他给打死了。我知道他还会再来的,日夜加强防备,然而还是吃了他的亏。这家伙挨了揍之后纠集了几个社会闲人来砸厂子,恰好那天我和angel去医院看望杨姨,才侥幸躲过一劫。知道我被砸了厂子的杨嫂,通知了杨崽在塔城的几个狐朋狗友开着车子满世界找,终于在一家麻将馆劫了他,从麻将馆拖出来后那家伙冷不丁挣脱了,杨嫂带队一路狂追,一直追到黑河岸边,没处可逃的他纵身跳进了冰冷的黑河,杨嫂和伙计们用石头瓦砾一阵疯砸,打得他浸泡在冰冷的河水里瞎扑腾,等了约莫个把小时,那家伙一会儿浮上来一会儿沉下去,后来怕出人命,杨嫂和伙计们才收了兵。回来后,杨嫂说估计是要淹死了,她看见那家伙好几次沉下去返不上来,angel说最好不要淹死,干脆冻残废了一辈子生活不能自理。杨嫂说她这是在痛打落水狗,一定得打死了才解恨,要不然扑上来会溅我们一身泥。我知道这是杨嫂在泄愤,也是啊,她心里该有多压抑啊,我和angel总想着要为她做点什么,然而却什么忙也帮不上。我经常给大牛打电话,但始终联系不上,杨嫂说别瞎忙乎了,大牛根本就没想着回来,告诉我们大牛临走时拿走了家里所有积蓄,只留给了她一屁股债。我和angel震惊了,做梦都想着大牛回来的我心一下子凉到了脚后跟。

我常常在漆黑的夜里和angel重复着一些没有答案的话题,探讨着大牛到底会不会回来,讨论着菜鸟流浪到了何方,更多的是商量杨嫂的出路。angel总是重复着自己的疑虑, “杨嫂当初怎么就看上了大牛,大牛这人太有野心,不可靠。”我说:“是啊,大牛就是不服人,所以才在阿黄有了女朋友进了科室后,急着和杨嫂确立了恋爱关系,为了不输给阿黄,相恋不到仨月的他硬是把婚期和阿黄挤在了同一天,目的就是要凉阿黄的场子。”angel嗫嚅着:“也真是,这有什么好争的。”说到大牛结婚那天的场面,常让我感慨。结婚那天,大牛的婚宴高朋满座,彩车十六辆,而阿黄的婚宴只坐了不到五桌人,特别是在门房那一幕最让阿黄难堪。本来阿黄的车队首先到达门房,可保安拦着讨要红包,阿黄掏了好几次红包了,保安还是嫌钱少不放行。正闹腾着,大牛的车队到了,车门一开,意气风发的大牛给每位保安发了一袋喜糖和一包“中华”牌香烟,保安大手一挥放过了大牛的车队,阿黄那只有八辆车的队伍依然在门口冷落着,直到杨千金的嫁妆全部搬完之后,阿黄的车子才进了烟厂大门。搬运嫁妆的人大都跟着大牛去吃饭了,小何的嫁妆晾在院子里没人搭理,搞得小何哭哭啼啼涕泪横流,把个涂脂抹粉的脸搞得像恶意涂抹的画布一般滑稽。听我说起这事,angel为大牛的霸道忿忿不平了起来,“唉,这个大牛啊,怎么处处都要和人争呢,现在他卷着钱一个人潇洒去了,把这么大一个烂摊子丢给可怜的杨嫂,让这娘俩咋活啊!”angel永远都是善良的,她的善良让我动容。我说:“我们还是得想办法把大牛找回来,哪怕跑到台湾也要找回来。”“他还会回来吗,除非在外面实在混不下去的时候,也许会想起还有老婆孩子还有家。”angel叹了口气,似乎有着无尽的惆怅。“或许会吧,或许不会吧,但愿他会吧,我也不知道了,angel,时候不早了,睡吧。”我扯过被子,头沉沉地跌落在枕头上。angel却似乎谈兴正浓,淘气地拧着我的鼻子。“还是我的脆皮老板好,为人老实本分,干事执着认真,勇敢坚强又善良,呵呵,赖上你喽——”angel开心起来永远孩子似地,我突然来了兴致,告诉angel我想听她喊了,angel说她早想喊了,我说angel我要你喊,我要你痛痛快快地喊,我要你把我们一度丢失的幸福统统喊回来。她狂热地一浪高过一浪的呻吟鸣唱在寂静的夜里,我被她小巧的嘴唇间流淌出来的甜蜜燃烧成了一根炽热的钢钎。多少个夜里,我和angel沉浸在属于我俩的幸福里,忘记了世界上还有多少寂寞的灵魂多少流浪的灵魂正在寻找着幸福渴望着甜蜜。

春节前的一个夜晚,凄厉的寒风刀子般雕琢着大地,玻璃窗户厚重的呻吟声让我心悸,炉膛的火熊熊燃烧着,火光映红了碜白的墙面。这凛冽的寒风又让我想起了杨嫂,她宿舍空间不大,根本没地方生炉子,不知道这娘俩在这寒冷的夜里生活。我摇醒angel说了自己的不安,angel说干脆在厂里给杨嫂准备一间房子,也好让这娘俩度过寒冷的冬天。就在我倆絮絮叨叨说话的时候,传来了杨嫂声嘶力竭的叫喊声,披头散发的她抱着孩子疯狂捶打着加工厂的铁门,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实在骇人,从她的哭诉中我明白了事情的原委。远在省城的阿黄春节放假回来了,一副自命不凡的样子在楼道转悠,小何上班后,阿黄常窜到杨千金房子逗孩子玩,说自己喜欢孩子,可小何却喜欢无休止地做爱,好不容易怀上了又不节制,结果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小产,杨千金便承诺替他劝小何。阿黄还说大牛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值得她苦苦守候,还是尽早死了心另寻新欢的好。就着当夜,小何值夜班,阿黄敲响杨嫂房门说自己发烧了,向杨嫂讨要体温计,她刚开了房门,阿黄便拥了进来,抱着杨嫂说要安慰她受伤的心灵,给她精神和肉体一次强有力的颤栗。她连哭带骂把阿黄向外推,阿黄死死抱住她不放手,说楼上除了他两一对孤男寡女外空无一人,喊也是白喊根本没用。想着没有一个人可以救她的杨千金瘫软了,阿黄饿狼一般撕扯着她的衣服,情急之下的她抓起大牛用过的烟灰缸,劈头盖脸疯砸了起来,阿黄逃走了,孤苦无依的她害怕了这间曾带给她无限欢乐无限憧憬的宿舍,抱着孩子跑到了我这里。杨嫂涕泪横流的控诉让我热血沸腾,提了一根钢管冲到阿黄宿舍,三两脚踹开房门,一顿暴揍,打得阿黄鬼哭狼嚎,为了我的angel曾经受到的骚扰我狠狠地揍,为了杨嫂受到的凌辱我狠狠地揍,这一顿好打,直打得阿黄跪在地上血流满面。回到家里,杨嫂还在声嘶力竭地哭,angel陪着默默地流泪,我“咕咚、咕咚”一连灌了几大口烈酒,扯过被子蒙着头沉沉地跌倒在条凳上。

第二天,塔城街道满是归来的旅人,他们意气风发地购物,大声嚷嚷着描绘外面的世界,他们都回家过年了,回来看老婆孩子了,大牛你可知道你也是有老婆有孩子的人啊,你可知道照顾着两位病人带着孩子的杨嫂有多苦。给杨嫂买好过节的瓜果蔬菜后,她带我拧开了红楼顶上舞厅的门锁,这天,她特意穿了件雪白的外衣,还是五年前亭亭玉立的样子,耳畔响起了她美丽的歌声:“……走过这片芦苇坡,你可曾听说,有一位女孩,她再也没来过,为何片片白云悄悄落泪,为何阵阵风儿轻轻诉说……呜呜呜,呜呜呜,呜……”她的歌声在近似哭泣的音符中沉寂了,杨千金意犹未尽地伫立在舞池中央,涕泪横流。这首曾带给我无限震撼的歌曲除了她能演绎地如此美丽之外,恐怕一生中不会再遇上第二个让我动容的人了,杨千金这曲《一个真实的故事》终将成为我生命中美丽的绝唱。从舞厅回来,我告诉了angel刚才和杨嫂唱歌的事,angel说不好。冲到大牛宿舍,撞开房门,杨嫂静静地躺在床上,怀抱着和大牛的结婚照,嘴角挂着无尽的惆怅,泪水淌湿了她和大牛共枕的那面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枕套。服用了大量安眠药的她最终还是被抢救了过来,躺在医院里的她脑子似乎不大好使,刚说过的话没过几分钟便忘记了。看着这四零五散的一家,我心里阵阵绞痛,想着无论如何该去找大牛了,杨嫂神志不清在医院躺着,杨崽外逃没有一丝音信,杨厂长偏瘫着无人照管,杨姨整天吃药打针还得带孩子,这一家人该怎么过年啊。想到这,我一路打听总算是找到了大牛的老家,可年迈的爹妈还以为大牛就在塔城呆着呢,我这一去真是坏事,不但没打听到大牛的消息,反倒给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添了堵,俩位老人涕泪横流地嘱托我一定要找到大牛,劝大牛回来好好过日子,说他们是就要入土的人了,保不准哪天就见了阎王,总不能临死也见不上儿子一面吧。我真为自己的冒失而悔恨,但事已至此实在无力回天,拉着俩位老人枯瘦的手,信誓旦旦地表示一定要把大牛找回来,在俩位老人的千恩万谢中,我踏上了返回塔城的路,心情沉重地像压着块冰冷的石头。

(九)

腊月三十下午,从医院给杨嫂送饭回来的angel竟然带回了菜鸟,我扑上去死死抱住他,捶他后背捶他胸膛,菜鸟背着他那把破吉他神情恍惚两眼无光,穿得又破又烂,头发又长又脏。把他领到澡堂,一搓一大把。我说好你个菜鸟,多久没洗澡了,菜鸟说离开我一年多了没洗过。我说你的鸡鸡咋还是这么小,怎么一点儿也没长大,菜鸟说长不大了,即就是长大了也用不上。他的话禁不住让我想起了那夜他砸大牛和杨嫂房门的事,想到曾经为爱痴狂为情所动的他如今竟如此悲凉,我情难自禁,流下了辛酸的泪水。

是夜,纷纷扬扬的雪花蝴蝶般飞舞,把塔城的夜色装点得素净无比,雪花儿白的触目惊心,白的惊心动魄,白的摄人心魂。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沁人心脾呀,沁人心脾!我仰面朝天,雪花儿柔情似水,我伸开双臂,雪花儿婆娑如絮。我温柔在了雪花儿的怀抱里,这缠绵如水的怀抱啊,这素净如丝的怀抱啊,这纯洁的让人掉泪的怀抱啊,这温柔地让我颤栗的怀抱啊。在这雪夜,菜鸟的回来让一度空虚寂寞的我幸福得像待嫁的新娘,陶醉如掉进酒缸的孩子。angel烧了几个上好的菜,我端起酒杯说明天就是新年了,今天咱哥俩过个大年三十。菜鸟摸出吉他,唱了起来:“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雪花那个飘飘,年来到……”他的吉他如泣如诉,歌声缠绵悱恻。自从菜鸟疯癫至今时隔两年多的我,又一次听到了他的歌,只是这歌声啊,恍若隔世。唱到“扯上了二尺红头绳,我给我喜儿扎起来”时,他那双曾经明亮又一度蒙灰的眼睛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angel怔怔地坐着,没有接过唱词。“扯上了二尺红头绳,我给我喜儿扎起来——”菜鸟重复了这句唱词,眼睛里灵动着恳求的柔光,angel低头拨弄着炉火。我嚷道:“好你个菜鸟,这首歌不适合今天咱哥俩久别重逢,你还是改唱一首其它的吧。”虽然我打断了他深情的表演,但在他的吉他声中,五年前那个潇洒帅气,眉宇间凝结着一丝忧郁的菜鸟重又回到了眼前,泪水情不自禁地溢满眼眶。菜鸟放下吉他,苦笑了一声,吟起诗来:

今夜,你是等雪的女子,说好了要在大雪翻飞的日子里嫁我,我缝制了无数件雪白的嫁衣,等待着雪花儿起飞时骄傲地娶你。

今夜,我是等雪的汉子,说好了在雪夜里烫一壶陈年的老酒,火炉上架着油滋滋的山兔,你说过要在雪夜里与我一醉方休。

今夜,你是等雪的婆婆,岁月风干了你浑浊的泪水,你依在草垛旁缝制女红。当年我出走时,你的鞋垫还差一朵梅花儿就要完工,今夜你拂试女红,沟壑纵横的面颊满是潮红。

今夜,我是等雪的旅人,打马江南走过,看过西湖的旖旎听过钱塘的潮声,跳过黎人的舞蹈唱过越人的歌谣,如今在这故乡的土地,忘记了弯弓射大雕的一代天骄!

菜鸟的诗太美,美丽的让我掉泪。我拍着菜鸟的肩膀热烈地嚷道:“我们不作等雪的旅人,我们不怀念弯弓射大雕的一代天骄,我们只作等雪的汉子,烫一壶好酒一醉方休!”

angel喃喃自语:“既然还差一朵梅花儿就要完工,索性就让这份残缺延续着吧,残缺往往更胜于完整的美。”

菜鸟仰天太息:“我是一只僵冷的青蛙,心脏懒得跳动,呼吸几近停滞,我镶嵌在泥土里,如一枚沉睡千年的琥珀。蜻蜓何时飞过唇边的草地,蚊子几度逡巡耳际的湖水,我已不再理会,我只要静静地沉睡着忽略四季。这样的雪夜,世界将从此沉寂,我在厚厚的雪地里仰面朝天,四肢依偎着大地沉沉睡去,就让我这样沉睡下去吧,不要用吉他和诗歌来唤醒我纯净的记忆。”菜鸟流下了泪水,我紧紧拥抱着他,泪水滂沱如雨。

新的一年在轰鸣的鞭炮声中拉开了帷幕,我伸了伸懒腰,angel和孩子睡得正香。就在当夜,菜鸟从塔城卷烟厂办公楼跳了下去。他仰面朝天,四肢依偎着大地,嘴角挂着无尽地哀怨。他的吉他摔碎在楼道,张贴在宿舍墙壁上的诗歌撕成碎片飘扬在新年寒冷的风中,塔城鞭炮齐鸣,仿佛要把整个天空炸塌了。抱着菜鸟的尸体,我泪如雨下,拭去他满面凝结的冰花,擦去嘴角腥红的冰坨,他苍白的容颜满是哀怨,眼角残留着泪水凝成的冰霜。我把头依附在他羸弱的胸膛,可胸膛里没有一丝声响。

“金鱼的记忆只有七秒,斗牛看不到红色的旗袍。瓜秧儿断了哈密瓜依然香甜,琴师回来都塔尔还会再响。雨伞下的小巷落寞又惆怅,谁说宋塔是男人征服欲望的臆想。”这是菜鸟吟过的诗,菜鸟啊,如果你的记忆和金鱼一样只有七秒,那么你的世界就一定是鲜活的,你就不会有那么多哀伤;如果你的眼睛和斗牛一样看不到红色,那么你的世界就一定不会有这么多斑驳,你就不会忘情于痴迷的红色,我的菜鸟啊,你怎么这么纯!瓜秧儿断了哈密瓜依然香甜,都塔尔摔碎了琴师还会回来么,我的菜鸟啊,你怎么这么傻!臆想征服天空的人失踪了,雨伞下的小巷不见了寂寞的诗人,我的菜鸟啊,你怎么这么较真!我嚎啕大哭,一任泪水翻飞如雨。

他的灵柩停放在家门口,墓室很简单,只用砖砌了面子,墓门上毛笔粗糙地提写着“安且居”三个字。菜鸟说过不要用吉他和诗歌来唤醒他纯净的记忆,这个真正的诗人,临死前竟摔碎吉他撕碎诗篇,他一定知道砍死自己的诗人顾城说过“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去寻找光明。”他一定知道卧轨自杀的诗人海子说过“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菜鸟啊,你用你这双纯净的大眼睛找到光明了没?你用这颗柔弱的童心拥有春暖花开了没?菜鸟啊,少言寡语地你从此镶嵌在泥土里如一枚沉睡千年的琥珀,明日里还会有谁记得四肢依偎着大地沉睡的你。我在他墓前长久地伫立,雪花飘满一身,宛如一具冰冷的“十字架”。想着大年三十夜里,一步三回头的他向我道别时,踉踉跄跄着舞步向雪花翻飞的黑夜走去,路灯把他寂寥的身体时而拉长成巨人一般魁伟,忽而又压缩成一坨灰黑的影子,他用唱诗班一样的语言给我留下了一句他平生以来最美丽、最浪漫、最执着、最坚强的诗:我要做世间优秀的猎手,为了那传说中美丽的赤狐,我宁愿匍匐雪地几度严冬,不为那一声枪响后盛开的红梅,只为一睹她碎若梅花的芳踪。

菜鸟永远离开了我的生活,angel不住地自责,说如果那夜不喝酒,菜鸟也许不会死去,说如果那夜我们听懂了他的诗,或许他不会轻生。我说我原想着春节这天和菜鸟一起去看望小何,挨了一顿暴揍的阿黄连夜逃离了塔城,小何也是一个人过的春节,她的春节一定孤单寂寞,这么纯真的一个孩子不应该拥有清冷的生活。我说我想把菜鸟留给小何,这样的安排看似荒唐但貌似合理,angel却告诉我说阿黄最近回来过,住了几天后又走了,我说这个骗子一定是没钱花了才回来骗小何的,小何怎么就看不懂他呢。angel说小何告诉过她,阿黄现在是记者,在省精神文明办下辖的报社工作,属于白领,收入很高。我说怎么会呢,但想了想觉着很有可能,当年他的第一本书就是省城一位文化界亲戚帮的忙,第二本书是市文化馆馆长写的序,加之担任厂党委秘书期间,和上级文化部门联系较多,找一份记者的工作应该很有可能。唉,如果菜鸟还活着,听到这消息还不得给气死,这个沽名钓誉的假文人竟然有市场,而我们真正的诗人却找不到一处可以栖身的土壤。听angel说小何还告诉她阿黄正在省城给她联系工作,我说别相信他了,办工作不得花钱吗,他这是在骗小何的钱好去哄别的女人开心,他这号货色,菜鸟早就下了结论,你和杨嫂已经领教了他的本质,我们应该告诉头脑简单的小何,让她不要再抱任何幻想,也好真正审视自己的生活。

有几次我在街道遇见小何,想劝告她阿黄是个十足的感情骗子不值得她去守候,但却没有勇气,只能无奈地叹口气,看着她默默地消失在人流中,我怀疑自己的英雄主义情结已经彻底泯灭了,只有在谁敢欺负我的angel时才会喷薄而发。我没有勇气告诉小何关于阿黄的事,然而小何却告诉我大牛就在省城,说阿黄看见他在一家售楼部卖房子,得到这消息无异于天大的惊喜,急忙告诉angel我要赶赴省城找大牛,angel高兴得孩子似的蹦蹦跳跳,一再叮嘱见到大牛后不要急于说出此行的目的,要察言观色见机行事,关键是要搞到他的联系电话包括居住地址,她还拿出一张大牛孩子的照片让我踹在怀里,在我到达他供职的那家房地产公司前,angel还在电话里不停地嘱咐着。售楼小姐听说我找大牛,问我是他什么人,我说是他兄弟,专门来省城看望他的,异常热情地为我端茶倒水,告诉我稍等片刻,大牛马上就到,结果不几分钟,大牛没来,却来了一帮子青年把我围了个严严实实。他们说大牛卖出公司两套房子后携首付款外逃,至今杳无音信,我是他兄弟,应该由我来赔偿这笔款项。一位自称是经理的先生拿出了大牛签字的收款单据和买卖凭证,铁证如山,我相信大牛会这么做的,这完全符合他做事的风格。我苦笑了,临出门时,angel一再叮咛要察言观色见机行事,可我急着想见到他,竟然陷入被动毫无办法,实在不得已,只好替他扫清了那五万元债务。灰头土脸的我在售楼部门前漫无目的地转悠,售楼部一位先生告诉了我大牛在省城的住址,费尽周折,终于找到了他租住的民房,但房门紧锁,一位自称是房东的大叔告诉我说大牛还欠着他俩月房租呢,我一连守候了一周时间也没见到他的影子,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塔城,寻找大牛的热情逐渐冷却了下来,看着皑皑白雪严严实实覆盖着大地,心里无限怅惘。大牛啊,你怎么变成了一个走江湖的混世魔王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出来坑蒙拐骗这叫什么日子啊,这还是人的活法吗,我一次又一次地替大牛悲哀,angel陪着我唉声叹气。

大牛的女儿快三岁了,杨嫂给孩子取名叫牛妞,小牛妞嘴特甜,总喊我伯伯,喊angel为妈妈,每当杨嫂去省城看望杨厂长的那几天,小牛妞就一直寄放在我家,angel一手引着牛妞,一手牵着我儿子,看着她乐呵呵的样子,我说:“angel,咱再要一个女儿吧,一儿一女活神仙啊。”angel笑着说:“咱们不是已经有女儿了么,这么乖巧的女儿上哪儿找去,是吗?牛妞,叫妈妈。”牛妞把小脸蛋紧紧贴在angel脸上“妈妈、妈妈”一个劲地叫,这看似幸福的一幕真让我心酸。

有次,我试探着问杨嫂:“眼看着大牛已经一年多了没有音信,你不要再等了吧,我给你张罗个差不多的,也好有人照管这个家。”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说:“不了,这辈子就是活守寡我也认了,世上的男人我看不懂,一个大牛已经把我害惨了,我还能指望谁啊。”

“嫂子,你这是因噎废食,当然不是所有男人都值得你去相信,但起码还有你可以信赖的男人,有值得你以身相许的男人。”

“这个人就是大牛了,我今生认定他了,哪怕这辈子我再也见不到他。”杨嫂的态度实在出乎我和angel意料。

“难得你对大牛哥一片痴心,可我们要面对现实啊!”

“现实怎么了,现实就是我拉扯着孩子,照管着俩位病恹恹的老人,看似很苦很累的活着,对吗?”

我认真地点了点头,顿了顿,她接着说道:“一个人一辈子有多少爱可以交付给他人,我已经把自己完完全全托付给他了,还能有再爱的心思么。”

“你就打算这么抱守残缺地过着?”

“对,就这么过着,看着小牛妞一天天长大,自己一天天从容老去,曾经我冲动地不想活了,那时好傻,真感谢你俩救了我,让我还可以看着我的小牛妞。”

两行泪水自她苍白的面颊流淌了下来,汇集在下巴嘀嘀嗒嗒跌落在冰凉的地上,水泥地板上溅开了一簇簇盛开的花。她颤抖着身体说不出一句话来,angel把她揽在胸前,她孩子似地哭泣着。小牛妞惊恐地看着杨嫂,害怕地哭了,边哭边哽咽着说:“妈妈不是好孩子,好孩子不会哭。”

和她之间的这次沟通没有一点儿实际效果,倒惹得她痛哭流涕了起来,我抱起小牛妞走上了塔城清冷的街道,漫无目的地游走着,走过了体育场那座孤零零的砖塔,走过了塔城卷烟厂破旧的办公楼,一直走到太阳落下西边的山阙。我心里乱成了一团恶意揉乱的风铃,怎么理也理不顺细长的铃绳,而且越理越乱,想着这人生何尝不是一串风铃,理顺了就会吟唱出美丽的奏鸣,倘若其中的一根铃绳与另外一根纠结在了一起,就应该及时理顺它,如果不管不顾任其自由发展下去,直到所有铃绳全部纠结在一起的时候,就是想理也理不顺了,不会鸣唱的风铃自然是一团无用的垃圾。我知道大牛和杨嫂的婚姻已经变成了一团理不顺的风铃,只是杨嫂好像并不承认,她对大牛的坚守让我感激又让我感到她似乎有点神经质了。

angel虽然也没有了继续寻找大牛的勇气,但她却一直盼望着哪一天大牛会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好像他只是出了一趟长差,远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其实这么想的还有杨千金,她告诉大家说她家大牛在很远的地方工作,一时半会回不来,但很快就会回来的,说大牛常来电话要她照管好自己和孩子,多操心爸妈身体。每当听到她这么告诉身边的同事和朋友,我心里总是莫名地疼痛。杨嫂啊,你为何要欺骗自己呢,不就是一场失败的婚姻吗,人生在世,谁还能不经历几次痛心的失败,谁还没有过丧魂落魄的时刻。大牛出走一年多毫无音信,既已如此,为何还要制造谎言欺骗自己呢?我实在想不明白。

angel倒是有她的见解,她分析说:“杨嫂是我们烟厂风光一时的大名人,她怎会轻易认输,杨嫂这么说,于其是在安慰自己,倒不如说是在安慰病中的两位老人吧。”

“可是这破绽也太多了吧,谁能相信啊。”

“其实谁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大家都不愿意说破,这或许是一个美丽的谎言,谎言的制造者让自己生活在美丽的自慰中,还记得你那出让我心动的《化蝶》么,但愿蝴蝶终能飞得过沧海。”

“angel,蝴蝶是飞不过沧海的,她太柔弱,我宁愿相信杨嫂正是那只受伤的丹顶鹤,可她哪一天才能飞上蔚蓝的天空啊。”

“可是,为了那只丹顶鹤,有一位女孩却滑进了沼泽地,再也没回来,谁愿意付出生命的代价来拯救她呢?”angel迷惘地仰望着天空,脸上写满忧伤。

“我们努力吧,angel。”angel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紧紧地把她揽在胸前,她颤抖的身体温暖地依附着我,我知道我的angel就在我的怀抱里,她永远不会离开我的世界。

自从大牛爸妈知道儿子离家出走的消息后,经常来塔城看望杨嫂和孩子,两位老人颤巍巍的样子实在让人担心,杨嫂总是很热情地招待,带两位老人去饭店吃饭,给他们买换季的衣服,购置生活用品,告诉大家这是小牛妞的爷爷奶奶。我告诉angel说杨嫂这么变着法儿善待大牛爸妈,莫不是希望两位老人能把大牛给找回来吧,然而angel却否定了我的说法。

“不可能,依我看,俩位老人绝对不知道大牛的消息,杨嫂之所以这么做,纯粹是在掩人耳目,是她的自尊心在作祟。”

“嗯,有道理,她太要强了,她是老厂长的女儿,是我们塔城卷烟厂厂花级的人物,如今落到这个下场,能主动认输么。”

“唉,女人啊,为什么这么逞强好胜爱面子。”angel轻轻叹了口气,茫然地望着窗外灰朦朦的天空。

“angel,你也是这样的吗,可我感觉你活得很真实,一点也不像杨嫂和小何。”

“我有疼我爱我懂我的脆皮老板护着啊,如果没有你,我还不是第二个有泪往心里流的杨嫂。”

angel可能想起了她伤心的往事,听着她的叹息声,我连忙扭转了话题:“现在怎么办,我们如何规劝杨嫂?”

她摇了摇头,无助地吐出了这句让我寒心的话来:“我也不知道了,但愿大牛现在快要死了吧,正在给咱们来电话求救呢。”

“大牛啊,你干脆死了算了,死了我给你收尸,我已经埋葬了菜鸟,还不能埋你么!”我恶狠狠地咒骂了起来。“让我看见你死了也好丢了这份盼你回来的心思,我给杨千金另外找一个,绝对比你这个二流子强几百倍。”我咒骂着,越骂越解气,越骂越来气,恨不能好好揍他一顿,angel一句话也没有,默默地流着泪看我发疯。

(十)

过罢春节,杨厂长的病好多了,但语言仍含糊不清,我问他:“杨厂长,您还认识我不,我是脆皮啊。”他一个劲地摇着头,嘴里胡乱“咿呀”着谁也听不懂的话,angel推开我,蹲在轮椅前,拉着杨厂长枯瘦的手乖巧地说:“杨爸爸肯定认识我吧,我是您女儿啊,是吧,杨爸爸。”杨厂长认真地看着angel,好像在努力地回忆着,angel高兴了,嚷嚷道:“我就知道爸爸认识我,对吧,嘻嘻嘻。”盯着angel看了会的杨厂长痛苦地摇了摇头,手掌在半空比划着谁也看不懂的手势。泪水胀满了angel美丽的眼睛,杨嫂涕泪横流,姐妹俩哭成了一团。我让杨嫂每天把杨厂长送到我这里来,看着热火朝天的生产场面,听着机器哇哩哇啦的叫声,人来人往的场面或许会让老厂长想起曾经,这对于帮助他恢复记忆应该有好处。打电话咨询小何,小何肯定了我的想法。angel整天爬在网上查阅关于脑中风病人康复的信息,每到看到她认为可行的治疗方案,便迫不及待地找我和杨嫂商量,在我们不遗余力的努力下,杨厂长恢复的挺快,已经能隐隐约约记起一些曾经的事了,这让我们很欣慰,只是我们谁也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大牛。我动了给小牛妞改名的心思,我说干脆给牛妞改名叫杨洋好了,女孩子家,多好听的名字啊,angel高兴地告诉杨嫂,可她坚决不同意,说孩子就叫牛妞。我为她的执着动容了,或许她的执着正如angel所说的是因为太好面子吧,然而她所表现出来的这份对于大牛的坚守却不由得让我崇敬,或许这已经死亡了的婚姻对于大牛来说早已成了过眼云烟,然而却鲜活在了杨嫂的记忆里,成了她生活的全部,成了她可以守望的唯一。

常常,我为她所承受的不公平深感同情,然而却没办法说服她放弃自己的坚守,她关于大牛马上就会回来的话不再是当初那样变着花样的讲述,而是形成了固定的格式。“大牛去了好远的地方,去了我们谁也看不见的地方,但他一定会回来的,很快就会回来的。”几乎每个和她相熟的人都听过这样的话,而且不止一次地听说过。在她又一次向我说起这句话时,我冲她嚷了起来:“大牛能在你最无助的时候逃走,你已经说过他不会回来的,为什么还要等他呢,这不是犯傻吗,我的嫂子!”。她平生第一次冲着我怒吼了:“会回来的!会回来的!我说会回来就会回来的!”泪水溢满了她美丽的眼睛,我颤栗了,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来。有次,正在桌前绘图纸的我,突然听到杨嫂哧哧地笑了起来,我好奇地望过去,她斜坐在门口的条凳上,看着街道行色匆匆的路人,我说杨嫂你笑什么,她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话。我低下头继续绘图,她又一次笑了起来,笑声特清脆,我凑近她,盯着她美丽的眼睛,我说杨嫂你看见什么了,这么开心。看着我,她脸上的笑颜逐渐消失了,旋即,两行热泪沿着她娇美的面颊瀑布般倾泻了下来。

“脆皮,你告诉我,大牛会回来吗?”

“会的,大牛哥一定会回来的,他只是去了好远的地方,去了我们谁也看不见的地方,但他一定会回来的,很快就会回来的。”我念着她的台词安慰道。

“嗯,他想我了。”

她的目光游离到了街道行色匆匆的路人身上。

“嗯,嫂子,他想你了,你看这行色匆匆的路人,谁不是为了家奔波,谁不是为了亲人劳碌,大牛哥就是这其中的一位,他正在回家的路上呢,我看见他买了你最爱吃的棉花糖,红色的,绿色的,还有白色的。”

“嗯,大牛,我想吃棉花糖了,我要红色的,我还要绿色的,嗯——,还要——,还要白色的。”她淘气地笑了,苍白的面颊泛起了两片潮红。

“嗯,大牛——,你也舔一口,咱俩一起舔。”她美丽的眼睛绽放着迷人的光芒。

“嗯,甜,真甜。”我沿着她的思绪游走,她晶亮的目光定格在我脸上,我努力做出大牛坏笑的样子,好让她沉浸在甜蜜的回忆里,夕阳的余晖肆意涂抹在她苍白的面颊上,好似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我急急冲上街道,挑回来大束大束的棉花糖伸到她面前。

“棉花糖,红色的,绿色的,嗯——,还有——,还有白色的。”

“大牛去了好远的地方,去了我们谁也看不见的地方,但他一定会回来的,很快就会回来的。”

她絮叨着的她目光停滞在了棉花糖上面,美丽的眼睛闪烁出一束灼热的光,突然,她一把夺过棉花糖,双手掬着大口大口吞了起来,绵软的糖絮沾得满脸都是。

我常常想,杨嫂会不会疯掉,或许会的,这只是时间问题,我们的诗人菜鸟不是也疯了么,杨嫂或许会因为失去大牛而疯掉的吧,这两件事有着共同的因,也一定会有相同的果,我不止一次地替她难过。angel也和我一样担心,她说杨嫂现在祥林嫂一样地念叨着那几句关于大牛会回来的话,依她看这是疯癫的前兆,现在唯一可以拯救她的办法就是尽快找到大牛,或许只有大牛的回归才能把处在悬崖边上的杨嫂拉回来。我重重地叹了口气:“人海茫茫,上哪去找啊,即便找到了,他会回来吗?”“或许会的吧,曾经我以为杨嫂是自尊心在作祟,现在看来,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angel若有所思道。“嗯,她对大牛太痴迷了。”“唉,女人家,一旦爱上了一个男人,往往就会把自己的终生托付给他,而这个男人一旦离去,或者不再爱她了,对女人来说何尝不是一场灾难。”听着angel的话,我陡然升腾起一股男子汉的气概,油然而生了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感,我大声告诉angel还得再去找大牛,就是继续赔钱我也要找到他,哪怕他不会跟着我回来也要找到他,起码我可以替杨嫂讨个说法。

就在我四处打听大牛消息的日子里,阿黄却衣着光鲜地出现在了我面前,这实在出乎我意料。他好像忘记了我曾经暴打过他一顿似的,嬉皮笑脸地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我问他怎么还有脸见我,他说脸是世界上最值钱的东西,为了这几寸见方的脸,兄弟可以反目成仇,情人可以恩断义绝,父子可以老死不相往来。我问他我的脸价值几何,他说我的脸分文不值,顶多可以换回几个能果腹的铜臭好满足angel和杨千金的生活。我问他的脸值多少钱,他说“识我宝者分文不取,不识我宝者千金弗予。”

“呵呵,看把你能的,以为自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了不是,我不是唐太宗,我这儿没有要西行取经的唐僧,你还是到别处普度众生去吧。”

他吃了一惊,神秘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这次是为普度你而来的?”

“哼,就你,还谈什么普度,你就好好普度普度你自己吧,把自己修行成一介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再来普度我吧。有什么事快说,我没时间和你瞎掰扯。”看着没皮没脸的阿黄,我下了逐客令。

“言归正传,我这次回来是给省精神文明办做事的。”

“嗬,来头不小嘛,看来是混大了。”我揶揄道。

“省精神文明办要在全省范围内收集一百名自主创业的下岗职工代表,把你们的先进事迹整理成材料后在全省推广,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这个身家百万的大老板,这次就是专程回来采访你的。”

“哦,是这样啊,看来还真是个好事。”

“那当然了,谁让咱俩是兄弟呢。”恬不知耻的阿黄得意洋洋了起来。

“谁和你是兄弟,你直说,要多少钱。”

“哦!这不是钱的事。”阿黄急了。

“直说,多少钱。”

“谈钱的事伤感情,不说它。”阿黄的声音颤抖了。

“快说,报道我给你提成多少。”

“唉,你看你这人,把我当成要饭吃的了不是,我是好心好意为你着想的,想借此机会把你推向全省哩。”

“提成多少?”我不依不饶。

“呵呵,没几个,顶不了您大老板一顿饭钱。”阿黄强做镇定。

“多少!说!”

“就三千元。”

“少了!”

“我、我说多、多、多少你信。”他头上沁出了汗珠。

“说实话。”

“一万。”

“真的么?”

“真、真的,说谎我是狗、狗娘养的。”

“我看你就是狗、狗娘养的。”

看着死乞白赖的阿黄,我从抽屉里摸出一万元摔到他面前。

“听着,拿着这一万元赶快从我面前消失。”

阿黄惊恐地看着我,坐起身子转身欲走。

“不要让我再看见你,小心我用人民币直接把你娃给火化了。”

打发走阿黄,我坐在办公桌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大牛外逃没有一点消息,寻找他时莫名其妙地给他买了五万元的单,今天,阿黄这个臭不要脸竟找上门来,而我又心甘情愿地摔了一万元给他,莫非我的钱是抽屉里长出来的不成!钱啊,不就是那么回事吗,够用就行了,要那么多钱闲放着和束之高阁的书有什么区别,有什么能比得上一家人和和美美一起过日子强。就在我吞云吐雾胡思乱想的时候,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我没好气地提起话筒,话筒里竟然传来了大牛的声音,我兴奋地跳了起来。大牛说他在广州做生意,现在干得很好,要我务必前来出任他的总经理。我说才疏学浅恐难胜任,他却催促我尽快上路,说这份工作除了我谁也无法胜任。我问他加工厂怎么办,他说先让angel经营着,待我要继续追问下去时,他却说业务太忙挂断了电话。好几次我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人总说牛总不在,要我留下联系电话等牛总回复,结果等不到几分钟,大牛的电话便过来了,除了催促我尽快上路外便匆匆挂断电话。我感觉有些蹊跷,和angel商量,angel也觉着奇怪,要我务必前去探个究竟,这里面肯定有猫腻,再说杨嫂现在半死不活地拉扯着孩子很不容易,或许我可以把这个牛总给拽回来。听了angel的话,我第二天便飞赴广州,他根本没有办公室更不是什么牛总,没有手机甚至连签字的笔也没有,我们谈话时一直有人在旁听,走路也有人在跟踪。大牛说他正在从事神奇的传销事业,一个一夜之间可以巨富可以扬名立万的大事业,和他朝夕相处了多年的我从眼神里读懂了他的意思,我给了他一个只有我俩才懂的眼神,他回复了一个只有我和他才明白的答复,我心领神会,趁着飓风“蝴蝶”来袭的当儿出租倒公交,公交再倒出租车,一路狂奔赶到白云机场,天黑前便飞回了省城。

省城的夜色妩媚动人,灯火熠熠。大牛说他上当受骗身陷传销窝点身无分文无法脱身,他想杨千金想要曾经幸福的生活。我说大牛你别哭了,一个大男人家哭哭啼啼让别人看见了笑话,大牛说他知道我肯定会来的,只有我才能救他脱离苦海。我说我可以帮助你逃离苦海,却不能给你幸福,你的幸福就是杨千金炽热的爱,大牛拼命点着头,泪花闪闪。我俩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走进了流淌着喧嚣涌动着亢奋的夜色。

从洗浴城出来,看着容光焕发的大牛,我说你这下是洗心革面了,大牛说他应该在碱水中煮三次在血水中泡三次在清水中浴三次。从服装城出来,看着西装革履的大牛我说现在你是改头换面了,大牛说绝不穿新鞋走老路。我们像曾经在一起时那样神侃着,突然迎面走来阿黄,瘸着一条腿的他正和一女子勾肩搭背地聊着,从我倆身边走过时,我听见阿黄说要给那女子写一篇孝老爱亲报道。我和大牛面面相觑,反应过来的我忙掏出手机打开视频,冲上去堵在阿黄前面,阿黄毫无觉察,一直到和我迎面相撞才惊愕地问我这是干啥,我说没事,这女子手中的糖葫芦是拿我钱买的吧,今天我借用一下,说罢,我夺过糖葫芦,扬长而去。

站在杨千金面前,大牛不敢看她的眼睛,迟疑了一会,他重重地跪了下去,抱着杨千金的腿痛哭流涕,而她只是怔怔地望着大牛,一句话也没有。我说:“嫂子,大牛哥回来了,你说的对,他是在一家保密单位工作的,他回来看你了。”杨嫂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暖色,我继续着自己的谎言:“大牛哥在外边混得贼阔气,你看他穿得多气派,还给你和孩子带回来这么多好东西。”我打开“鳄鱼”牌行李箱,翻出“达芙妮”牌皮鞋,“花花公子”牌内衣,“苹果”牌手机,一件件地展示着,她将信将疑地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痛哭流涕的大牛。我抓过她颤栗的手放在大牛头上,笑着说:“这个该死的,他们单位不允许和外界通话,所以没有给你来电话,真的,嫂子,大牛哥把什么都给我说了。”我语无伦次地瞎编着,一个劲地踹大牛屁股。“大牛哥这次是绝对不走了,他说他想你和孩子了,钱再多也不过是一张纸,远不如和你在一起幸福,对吗,大牛。”大牛拼命点着头,杨嫂惨白的脸上渐渐浮起了一层红晕。“嫂子,我走了,悠着点哦,不要让大牛哥太累哦。”我嬉笑着抱起惊恐的小牛妞。“我不要钱,我只要你回来。”突然,她失声痛哭,揪着大牛的耳朵:“再跑,再跑我杀了你个该死的!”“我不跑了,老婆,我再也不跑了。”我轻轻关上房门,抱着小牛妞走上了塔城繁华的街道。我大步流星地走着,走过了体育场那座高耸的砖塔,走过了塔城卷烟厂熟悉的办公楼,走过了大牛结婚时那家豪华的酒店,一直走到太阳燃烧了西边的山峦。我告诉孩子爸爸回来了,小牛妞有两个爸爸,一个是大牛爸爸,一个是脆皮爸爸,可小牛妞却执拗地说她只有一个爸爸,我呵呵笑了,刮着小牛妞的小鼻子说牛妞真可爱。把孩子交给angel后,我心急火燎地赶到小何家,她的家乱得无处下脚,挪开沙发上的报纸和苍蝇拍坐下来,小何歉意地笑着说:“瞧这家乱得,我正在收拾行李。”

“你要去哪儿?去省城吗?”我急了。

她摇了摇头,淡淡地笑了笑,说:“不,我只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不去省城就好,其实我今天来正是想告诉你别去省城的事。”我拿出从省城夺回来的那半截糖葫芦递到她手里。

“别人吃剩下的糖葫芦,脆皮哥哥带给我是什么意思?”小何淡淡地问我,淡地让我觉得她没有一丝气力。

“这不是一般人吃剩的东西,是我从一个女人手中夺过来的。”我打开手机视频,“就是这串糖葫芦,小何你看看吧。”

看完视频后,小何平静地笑了。“和当初追我时几乎一样啊,呵呵,原来还真是有来历的,我们的作家又一次体验生活了,又在为一部恢弘巨著准备素材了吧。”小何顺手把糖葫芦丢在了满是尘土的茶几上,糖葫芦咕噜噜滚落到了肮脏的地板上,发出“扑”的一声闷响。

“你今后怎么打算的,继续抱守残缺心存幻想吗?”

“守什么守,幻想什么,我还能幻想什么?”小何诘问道。

“幻想美丽的生活可以重新开始,你应该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是啊,我应该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顿了顿,小何呵呵地笑了。“回家过年的他在我还没下班时一个人走了,说报社抽调他赴京报道春运,他怕耽误工作,只好不辞而别,可当我赶到报社后才知道所谓的春运报道纯属编造,他被人毒打了一顿,头上还缠着绷带呢,至于为什么挨打,挨了谁的打我倒是没弄明白。”

“哦,嗯。”我张嘴结舌了。

“哼,就他那民巷里的小报社,还报道什么春运,不过是挂着‘健康之友’的牌子在卖春药罢了,而他这货色也就只能编造一些南京机床厂李师傅服用某产品后宝刀不老夜战群英,太原钢厂退休老职工胡某服用某产品后有如神助再添新丁之类的谎言罢了”。

“哦,他不是在省精神文明办下辖的报社工作么,怎么会报道这些内容?”

“早被人家开除了,现在一家卖广告的小报社编稿子呢。”

“哦,是这么回事啊。”我嗫嚅着。

“其实我早已看透了他这个花痴,想到当初为了他,我和父母断绝了关系,苦于面子,勉强凑合着和他过了这几年,现在看来我是彻彻底底地错了,早就该结束这段滑稽可笑的感情了。

“唉,面子是什么,面子算什么,不就是因为虚伪才好面子么,不就是因为好面子才有泪往心里流么。

“呵呵,我被面子害苦了,早应该结束了,应该做个了断了。”

小何时断时续地说着,我没有打断她的思绪,她的幡然醒悟让我开心。

“脆皮哥哥知道他腿是怎么瘸的吗?”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偷情时被人活捉了打断的,住了三个月院,来电话说自己加班赶了一夜稿子,第二天头昏眼花,下楼吃早餐时踩空楼梯摔断的,要我来省城照顾他。”小何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说:“我在医院照顾他期间,没有一个同事探视,我说好歹你也算是工伤,怎能没人管,情急之下找到报社讨说法,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在报社我算是把人丢尽了,唉,我这人就是死爱面子活受罪,真后悔当初没听爸妈话,把自己交给了这个沽名钓誉的花痴。”

“你还很年轻,这只是你人生路上的一段小插曲,我希望你尽快走出阴影,早日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这是我和angel的期愿,也是大牛哥的期愿。”

“大牛回来了?”小何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嗯,大牛回来了。”

小何陷入了沉思,我静静地坐着。

“脆皮哥哥,我会的,我一定会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幸福,一定会像angel一样拥有自己的幸福。”

小何坚定的目光令我欣慰,从她家出来,我想起诗人菜鸟刚刚工作时说过的一段热情四溢的话:活着,就要活得痛快,不管明天要经历什么样的风雨,起码今天可以得到阳光热情的拥抱,可以感受星空温情的沐浴;活着,就认真地过好每一天,不要错过风儿掠过花隙时的美丽,不要坐失油纸伞在小巷划过的记忆。然而,说过这句话的诗人已经走了,倒是把他的话留给了我,成了我生命中的箴言,今天,我把这句话送给一度失落过的小何,送给曾经自杀过的杨千金,送给悔过自新的大牛,也送给和我相濡以沫的angel。

我劝大牛继续经营他的公司,大牛苦笑着摇头说不了,开网吧办舞厅没有黑道上的人撑腰办不下去。我说那就干点别的吧,他说欠了我好大的人情,一定要知恩图报。我说你也知道知恩图报啊,我还以为你是个白眼狼呢。说过这话我就后悔了,忙道歉说我是顺口乱讲的,大牛哥可别介意,大牛说自己就是白眼狼,对不起生活对不起亲人。

我劝他道:“大牛,咱们今后不要再提这档子事了,已经过去的就让他永远过去吧,从现在开始我们重新生活,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嘛”。

大牛叹了口气:“我已经经历了别样的风雨,经历了一生中都不会忘却的风雨,只是这炫目的彩虹啊,何时才能美丽我凄迷的眼眸。”他痛苦地低下了头,我看见他眼睛晶亮地闪烁着。

“大牛哥,你一定会的,你对事物敏锐的洞察力是我无法企及的,而且你决策果敢,做事雷厉风行,搞管理绝对有一套,绝对会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大牛又一次地苦笑了,说他离开我后经历了好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原以为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一定会大展宏图,可世事险恶人心难测吃尽了苦头,从他哀怨叹息的回忆里,我总算知道了他出走后的一些事。原来在“板凳队”大闹塔城的时候,大牛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事业玩完了,情急之下卷了全部家财赶回老家乾州,托一位黑道上的朋友找“板凳队”谈判,可对方放出狠话要一百万元才可了结,否则还要继续赶赴塔城闹事,想着守在塔城只能替杨崽挨打受气,倒不如一走了之一了百了,于是跑到浦东准备大干一番。为了创业他卖过汽车卖过地板,经营过餐饮摆过地摊,可创业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简答,不到一年时间竟损失惨重。在浦东撑不下去的他回到省城,在一位同学担保下,得到了一份卖房子的职业,辛辛苦苦跑了大半年,卖房子的提成大都被师傅分了去,情急之下他拿了两套房子首付款五万元溜到广州,刚出火车站便被人招了工,结果陷入传销组织身不由己,实在无法脱身的他做梦都想着杨千金的好,想着在塔城时那些美丽的日子。大牛的回忆不时被他厚重的叹息打断,看着他痛苦的样子,除了陪着他叹息外,我一时竟搜索不到可以劝解他的词句。

大牛告诉我道:“回家后,你编造的那些鬼话根本就没骗过杨千金,你走后我就告诉了她实情,她哭着说我受累了,要我学着你那样好好过日子,说她特羡慕angel,她要做angel那样幸福的女人。”

“呵呵,你个大牛啊,你肯定会比我干得好,肯定能带给杨嫂幸福的生活。”

“嗯,我肯定,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嘛。”

他破涕为笑了,两眼依然炯炯有神。我想起了郭沫若先生笔下的火凤凰,拍着大牛的肩膀我朗声说道:“凤凰在世五百年,集香木以自焚,尔后在烈火中重生,是为火凤凰,声振寰宇,九天相闻。经历了这么多磨难的你何尝不是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这样吧,你出任我公司总经理,月薪五千,就这么定了,等你找到更适合自己的工作我随时放人。”

大牛出任公司总经理后,把业务打理地井井有条,我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和他每天神侃是我俩永不衰老的爱好,出于对他个人的尊重,我和angel一直没有提到过杨嫂自杀的事,也从来没有主动问起过他离家出走后的事情,然而,大牛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却总是自行提起自己的罪过,每当说到这儿,我就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大牛就嘿嘿地坏笑,他笑起来的样子好天真,感觉和刚来塔城卷烟厂工作时没什么两样。经历了磨难的他老实多了,有次,我看见他推着杨厂长,领着杨姨在体育场看那座修建于宋朝的砖塔。想到当年大牛关于这座砖塔的邪门臆测,不知道这座塔在杨厂长眼里是什么样子,他的宝贝女婿可说这是古塔城男人对于性的崇拜。呵呵,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理解,或许大牛的理解是对的吧,我常常替他开脱,原谅着他的过错,然而这家伙竟触及了一次我的底线,这件事和angel有关,也和菜鸟有关。一天,我俩坐在办公室喝酒,喝着喝着就聊到了菜鸟,我给他看玻璃台板下面压着的那首诗,我说这是菜鸟临走时送给我的书信,并向他讲述了菜鸟临死前的一些事,他竟然来劲了。

“依我看,菜鸟对你的angel贼心不死,他的出走是因为他无法得到朱雨的爱,他的再次回来也是冲着朱雨而来的。”

“胡说,菜鸟是咱们的朋友,人已经死了,死者为大,我们不该说那些对死者不恭的话。”我愠怒了。

“除了爱国诗人外,一般诗人都不喜欢红色,而菜鸟在留给你的诗里不但提到了红莲,还说到了红梅、赤狐、红鲤,特别是这封信,他没说顺致嫂子安好而说顺致朱雨安好,小angel好,这说明了什么呢?”

他的反问让我紧张了起来。

“赤狐和红莲、红梅、红鲤还有他唱到的红头绳都是红色的,而你的angel姓朱,朱就是红,这不是明摆着思念朱雨嘛。朱雨是她的,而angel是你的,所以他说顺致朱雨安好,小angel好。这封信实在是有味道啊,可惜你个榆木脑袋没听出来,可是你的angel已经听出来了,所以她说残缺更胜于完整的美。”

大牛自鸣得意于自己准确无误的判断,我暴跳了起来,酒瓶重重地摔碎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爆裂声。

“大牛,我操你八辈祖宗!”

他冲了出去,我颓然倒地。这一刻,我感到自己遭受了莫大的凌辱,这凌辱并非来自于菜鸟而是来自于大牛。我坦承,对于菜鸟,我是付出了百分之百的真诚相待的,大年三十的那个夜晚,他的歌和诗已经明白无误地表达了他依然怀恋着朱雨这个事实,我怀疑他一定巧遇了给杨千斤送饭的angel,在他和朱雨共进了最后一顿晚餐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临死前为我留下了一首爱情的誓言:我要做世间优秀的猎手,为了那传说中美丽的赤狐,我宁愿匍匐雪地几度严冬,不为那一声枪响后盛开的红梅,只为一睹她碎若梅花的芳踪。他的诗我当时没听懂,在他死后我终于明白了,然而他已经去了另外一个我够不着的世界,我所能做的除了纪念愤青的他痴情的他受伤的他纯真的他而外还能做些什么,难道非要把他挂在绞架上示众,说这儿绞杀了一位于连式的诗人不成!可是,明察秋毫的大牛为什么非要捅破这层窗户纸呢,世上的事还不是明白装糊涂的好,看不透更好,看透了不就没意思了么,看透了说出来不是更没意思了么!我咒骂着糊涂的大牛,流着自己的泪水。

因了这一次的不愉快,他再没有提起过这个话题,每天按时上班,有条不紊地开展各项业务。我的加工厂已经走出了单纯的来件加工阶段,我发明的柿子脱涩机、调温可控炉等设备在他的操作下成功注册了商标,产品供不应求。我的弟子们技术都挺不错,除了一些大活要我亲自出面外,普通的活总是让我和客户很放心,我倒使我有了不少闲暇时间陪着angel和孩子,这样的日子真让我欢欣。

一天,厂里来了位陌生的客人,一脸诚恳地问我:“脆皮老板,有个活你看能做不,求你多想想办法,你做不出来,全塔城就没人能做了。”

“嗯,我看看,哦,是这,这需要订工装设计专用夹具,普通卡盘无法夹持,好,我试试。”

“多少钱啊,脆皮老板。”

“嗯,这个不好做,关键是设计的夹具只能用这一次,低于一千不干。”

“九百成不,老板。”

“九百你找别人吧,我忙不过来,煤矿上给电机配一个台阶轴,要求精度很高,今晚就要货哩。”

“好好好,师傅,一千就一千,我明天来取。”

那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多么熟悉的一幕啊,这不正是我和angel遐想过的那一幕对白吗,如今竟活生生地上演了,回头看angel,她早已热泪盈眶。

我兴奋地大喊:“angel,我们想要的生活来到了,这一天终于来到了,angel你听到了吗。”

angel扑倒在我坚实的怀里,一任泪水翻飞如雨。

“老公,我听到了,听到了,真真切切地听到了。”

“angel,我告诉过你的,我一定要让丹顶鹤飞舞在水美草丰的绿洲,今天,这一刻终于来到了,为了这一天,我让你等得太久了,太久了。”

“没有,老公,你就是我水美草丰的绿洲,我早已经到家了。”

angel疯狂地亲吻着我的面颊,我的耳朵,我的眼睛……

“老公,我想去看丹顶鹤。”

“好,咱们明天就飞往盐城。”

“还要带上我们的小angel,我要告诉他丹顶鹤的故事,告诉他爸爸和妈妈的故事。”

“好,带着我们的小angel,一起飞。”

盐城浩淼的绿洲水美草丰,丹顶鹤身披洁白如雪的羽衣,头戴血红的翎冠翩翩起舞, angel张开双臂,仰面朝天,我把她柔曼的长发轻轻拂起在和暖的风中,她微闭着美丽的眼睛,身体和着柔风轻轻飘摇,angel飞翔了,丹顶鹤一般的飞翔了。

“angel,我要你永远飞翔在水美草丰的绿洲。”我温柔地咬着她的小耳朵。

“嗯,我是脆皮的丹顶鹤,永远属于脆皮的丹顶鹤,我要美丽着你的美丽,快乐着你的快乐。”她小巧的嘴唇间流淌着甘之如饴的甜蜜。

“不,angel,我要你美丽着自己的美丽,快乐着自己的快乐,你的美丽就是我的美丽,你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她柔曼的长发缠绵着我炽热的面颊。

“脆皮——,我的好老公——。”angel向着广袤无垠的天空忘情地呼喊着,惊飞了草丛间一对窃窃私语的丹顶鹤,翩翩起舞在蓝天碧水间。

“我要这世界上所有为了爱情勇敢追求的人永远快乐,永远美丽。”

“我要这世界上所有为了爱情执着守候的人永远快乐,永远美丽。”

“我要这世界上所有敢于和命运抗争的人永远快乐,永远美丽。”

“我要这世界上所有认真对待生活的人永远快乐,永远美丽。”

“我要这世界上所有高贵的灵魂永远快乐,永远美丽。”

“我要这世界上所有纯洁的灵魂永远快乐,永远美丽。”

…… ……


作者简介:张建华,男,彬煤公司蒋家河矿职工。彬县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散文集协会会员,发表文学作品多篇。

责任编辑:杨小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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