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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的味道
来源:蒋家河煤矿     作者:张建华     点击数:     发表时间:2017-10-17 08:55:00
    

童年的好多记忆都和吃有关,看见一轮明晃晃的月亮挂在天上,有时像圆圆的白瓷盘,有时像咬了一口的烧饼,就想着这月亮是不是也能吃,不用油炸不用水煮,掰一块嚼着就行,不管它是辣的咸的还是酸的苦的,只要能咽下去就尽管吃得了。

渐渐长大了,听说月亮上住着玉兔和嫦娥,还有一棵美丽的桂花树,还听说天上的狗总想吃了月亮,得敲着盆子赶跑它,便对月亮多了份好奇。小时候的我,好奇心特重,凡是动了心的事总想弄个明白,于是,月亮便谜一般地沉淀在了我的生活里。记得有次,父亲打井,我拿面小镜子折射阳光给井底的父亲照亮时,看到井底有一轮圆圆的月亮,此后,便常到井台边端着镜子看水,水很安静,镜子折射的亮光在井底映出了一轮圆圆的明月,像煮在锅底的鸡蛋。丢枚石子进去,井底便喧哗了,像煮沸了的汤锅,不一会,水停止了闪烁,圆圆的月亮又荡漾在了井底,接着投石子,接着看月亮碎了又圆,圆了又碎。于是,到井台边看水看月亮便成了我一度沉迷的游戏,可惜的是,那枚镜子后来掉进了井里,丢了镜子,我再也没看到过井底的月亮,但我知道井底煮着一枚荷包蛋样的月亮。

后来,对月亮有了更多了解,知道月亮实在不是用来吃的,也不是用来看的,它的阴晴圆缺完全不由谁来做主,根本不存在传说中的桂花树和广寒宫,玉兔和嫦娥只不过是文人墨客编造的故事。得到这些关于月亮的秘密真让人沮丧,沮丧是因为这答案破坏了我对月亮的幻想,就像对着神像叩头膜拜,而所有的神像其实只是涂抹了颜料的泥巴或石头而已,我们所寄托的期望只不过是精神上的自慰。于是,对于月亮,便多了份空寂和无聊的感觉,这感觉很令人扫兴,就像万花筒里的图案实在迷人,待打开了它,却发现所谓的美丽原来是几枚玻璃渣幻化出的影子。我因此而憎厌文人墨客都是些感情上的骗子或者精神上的掮客,制造一些虚幻的浪漫然后让读者沉浸在故事里好换取自己的盛名或者生存的薪水,这,太不地道。

再后来,我外出谋生,关于月亮的故事逐渐多了起来,中秋夜参加过祭月活动,收发过祝福团圆的信息,吃过香甜的月饼,在如水或朦胧的月色下散过步,而记忆最深的是2001年,在山西侯马度过的中秋。那天,一直下雨,晚上吃饭时店家送了块焦黄的月饼,我才知道恰逢中秋。或许是因为身在异乡吧,想着自己孑然一身在外漂泊,饥一餐饱一顿的,不由得凄凉了起来。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我转辗反侧,一会儿想起小时候吃月亮的妄想,一会儿想起月有阴晴圆缺的悲欢。懵懵懂懂睡去后,却在后半夜醒来,窗台上洒着斑斓的月色,那一刻,我无比欣喜,真的,无比欣喜。

那是一家很小的旅馆,我住在四楼,紧贴窗户有一株高大的乔木,月光被树枝切割地斑驳陆离。那夜的月亮一直在云里穿行,一忽儿钻进层层叠叠的云朵,给云朵镶嵌上鲜亮的光环,一会儿又钻出云朵的缝隙,把细碎的月华洒满窗台。那个夜晚,我站在窗前看月,看着看着就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想着想着眼睛就酸了,眼睛酸了,人也就困了。第二天起床,下着瓢泼大雨,旅馆老板正在门口堵沙袋,我说夜里还看见月亮了,怎么天明又下雨了,老板说你做梦了吧。哦,或许吧,或许真是做梦了吧,做了一个和月亮有关的梦,梦里有细碎的月华,像井底闪闪烁烁的水花。我喃喃自语着离开了旅馆,坐在火车里,窗外的雨纷纷扬扬,我在这个窗玻璃上流淌着雨水的清晨继续北上,心里满是洒满窗台的月华。

多年来,我一直想用文字表达那个夜晚那月华带给了我何样触目惊心的欣喜以及欣喜过后无限的悲凉,却悲哀地发现所有文字不过是没有温情的符号,任我如何构思如何渲染,终道不出那个夜晚我对于月亮的情感。因了生命中那个无足轻重的夜晚,我对月亮对中秋多了份缱绻的念想,可是,我终不能用文字表达出来,就像一位既是瞎子又是哑巴的人突然一天睁开双眼看到了天蓝看到了花红,却咿咿呀呀着谁也听不懂的语言,这是何等的悲哀!这悲哀就像我把月亮摘了、洗了、切碎了,却终未能调成一杯羹,但我知道,那个夜晚,在异乡小城,我品味到了别样的月色。

后来,我停止了蒲公英般漂泊的生活,井水般沉静了下来,然而,每到中秋,心情便像石子跌落井水般闪烁,闪闪烁烁间,就会看到斑斑驳驳的月华隔着树叶洒满窗台,接着又想到店家冷漠的表情。哦,我做梦了,那年那月的那个夜,在异乡小城,我做了一个和月亮有关的梦,梦里有细碎的月华,只是,除了我,谁也不知道,那个夜晚的我,品尝到了月亮的味道。这味道顽固地沉积在了我胃里,发酵成了一杯陈年的酒,我一直喝着这杯酒,喝得我胃疼,多年来,想换一种味道,却终是没有换成。于是,我明白,原来,月亮,永远,永远,只有一种味道,就像酒,永远都是辣的。

责任编辑:杨小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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